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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穷途末路(第1/2页)
凌晨四点十分,汉城。
中村孝太郎站在那扇朝南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窗玻璃在清晨的炮击中震裂了,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条歪歪扭扭的裂纹把窗外的景象切成两半。
他就站在窗后两尺的位置,透过裂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仍在冒烟的街区。
他的衬衫还是那件白衬衫,但已经不像几天前那样整洁了。
左袖口蹭了一块灰黑色的污渍,大概是昨晚伏案写电报的时候蹭上去的。
中村这两天几乎没有合过眼,每次坐下来想歇一会儿就被新的战报惊醒,然后就是下一轮炮击,下一轮催促。
他把烟重新放回烟盒里,没有点。
副手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比前几天急促了一些,门被推开,副手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刚译出来的电文,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绷着,鼻翼两侧有细细的汗珠。
“司令官阁下。大本营回电了。“
中村转过身来,动作平稳,但副手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副手手中接过那叠电文,展开,目光扫过。
电文不长。开头是常规的“已悉“和“甚为嘉许“,中间段落在陈述“当前本土防卫压力极大,各战场均呈胶着态势,短期内无法向朝鲜方向派遣有力增援“,结尾是“望阁下率部坚守待机,以皇军之武德震慑敌胆,为国尽忠,为天皇效命“。
“坚守待机“。
中村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他放下电文,把它在桌面上抚平,然后抬头看了副手一眼。副手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抿着嘴,目光落在中村脸上等着他说什么。
中村的目光重新落回电文上,盯着“为国尽忠“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为国尽忠“是一个很体面的词,体面到不管后面接什么都不会显得突兀。
不管是在本土的军校礼堂里,还是在军营的晨会上,这个词永远是以一种光鲜的、镀了金的姿态出现的。
可现在中村看着它,却觉得这四个字像一层薄薄的纸,更像是重若万钧的催命符。
他赌输了。
几天前他发那封“玉碎“通电的时候,心里其实存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心思。
他说要死战到底,说要在汉城流尽最后一滴血,那些句子都是真的,但他同时也希望大本营能看见他的忠诚,能看见他的决心,能在最后关头给他一道“撤退到后方重组“或者“转移至仁川继续防御“的命令。
他的算盘是:
他用最硬的姿态去赌一个软的退路,大本营看了他的表态之后觉得“这个人还有用“,然后把他这根有用的钉子从快要塌的墙上拔出来,换到另一面墙上继续钉。
但大本营没有。
中村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地图前。
地图上的蓝色粗线已经像潮水一样从北面漫了过来,汉城四周的蓝色线条几乎要连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只在西南角还剩一条极窄的缺口。
那条缺口通向仁川方向,但仁川本身的情况他昨天中午刚收到过一份含糊其辞的电报,大意是“港口状况尚可维持“,但具体能维持多久、还有没有船,半个字都没有提。
“回电吧。“
中村开口了,副手已经在桌边摊开纸和笔等着了。
“复大本营:感念皇恩。我军将士士气尚存,坚守汉城,寸土不让。谨以全城军民之力,与敌周旋到底。“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那道裂了缝的窗户上。
“另,由于连日激战,弹药消耗甚巨,兵员减员严重。
请大本营紧急调拨弹药及补充兵员。若无法空运或海运,则请指示后续行动方向。
此致。“
中村想让这句话传达的意思有两个层面——明面上是要补给和兵员,暗面上是在问“如果不能增援,那我们可不可以走“——但他不能把后一层意思说得太清楚,太清楚了就成了请求撤退,而一个主动请求撤退的人在帝国陆军的体系里是永远回不了头的。
所以他把这句话裹在弹药补给的请求中间,希望大本营的那群人能给他一个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8章穷途末路(第2/2页)
副手把电文草稿写完了,中村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副手转身出去发报,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中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面前那叠电文的上面是刚才大本营的回电,下面压着几天前他自己发出去的那封“玉碎“通电的底稿。
他伸手把底稿抽出来,摊开看了几眼。
“朝鲜军司令官中村孝太郎,率所部官兵,决心在汉城决战到底……每寸土地都将血战到底,城破之日,即为玉碎之时。“
这些字是他自己写的。
当时他写这些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被自己写出来的句子感动了——那是他在军校时代就熟悉的情感,当一个人说着和他身份相称的话的时候,那种话会反过来给说话的人一种力量,一种“我果然配得上这个位置“的确认感。
“玉碎之时“——他现在只要再给大本营发任何一句带有“撤退“可能性的电报,这封底稿就会反过来变成指控他的证据。
一个扬言要玉碎的人忽然想突围了,在大本营眼里那不是清醒,那是怯懦。
而在帝国的军队里,怯懦的唯一后果就是被推出去让所有人都看见,然后用一颗子弹或者一把刀来解决。
中村把底稿折好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拉手上停了一下。
“报告!“
门外又有参谋在敲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迫感。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参谋,军装上有灰土和烟熏的痕迹,大概刚从哪个前线观察点回来。
他站在门口敬了个礼,然后快步走到桌前,把一封新译出的电报放在桌面。
“城东北方向一个半小时前被敌军突破。
守备队一个大队全部阵亡,敌军已经从这个缺口涌入城内,正在向北街和东街扩展。
目前前线指挥官正在组织反击,但敌军火力太猛,我军的反击收效甚微。“
中村听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抖的幅度不算大,从关节处能看出来,但这种细微的、持续性的抖动已经有好几天了,他慢慢地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下按在桌面上,压住了发抖的指节。
“知道了。“
他说。
“另外,“
参谋犹豫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前线几个中队都有士兵往后跑。
三五个人一组趁乱往南边摸。
中队长们抓了一些,已经按军法处置了。但这种事情……逐渐变多了。
如果不压住,怕是会蔓延。“
中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参谋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传令,“
中村说,他的声调没有起伏,
“所有部队原地坚守,任何人未经命令擅自脱离阵地者,就地正法。
告诉各联队长,我说的。
谁管不住自己的兵,谁就自己提着人头来见我。“
参谋应了一声是,敬礼退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中村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回窗边。
从今天凌晨开始,城内的防线已经至少有两处被完全突破了。
炮兵阵地在昨天下午被敌军炮火压制之后就没能重新建立有效的反击火力,现在仅剩的几门山炮被拆散了分散布置在各个街垒后面充作直射火力,弹药只有不到半个基数。
守城部队的实际兵力比他向大本营报告的数字少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些数字在报告上写得好看,但那些少掉的人都去了哪里他心里清楚——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混在伤兵里挤在后方不肯再上前线。
他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终于点燃了。
半晌,中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摁灭了,把烟蒂丢进桌角的空罐头盒里。
他走到地图前站定,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汉城东北角被突破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在那个叉旁边写了一个字。
“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