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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白推开门口，便坐在一旁无人的沙发椅上，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陆部长坐在那里，看了他一眼，便说道：「没人在这里，你要干嘛就说，不要等着我问你！」
秦墨白长叹一声道：「陆部长，你看看我现在，还能有啥事可以干啊，我这不是一个坐吃等死的家属吗？」
陆部长掏出一包香菸，丢了过来，道：「你坐吃等死就到一旁去坐，跑来我这里干啥？」
秦墨白从香菸倒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里，并没有点火，慢慢说道：「你看看你，再看看我，哎，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对了，你知道咱们要去军区的事吗？」
陆部长笑了声，道：「我自然知道，好几个人都要去呢，你怕啥！」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占据了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表格和一份军区下发的文件。
靠墙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机密文件，未经批准不得翻阅」，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一点绿色。
秦墨白站了起来，走到文竹的旁边，用手逗弄了一下，道：「我只关心他们找我去，是想干嘛？」
陆部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放下，目光落在秦墨白身上，秦墨白知道，他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习惯，先沉默几秒钟，像是在把要说的话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们是想问问你，你的农场到底怎么样了，还有咱们之前申报的大型农业机械的事情。」陆部长说道。
秦墨白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陆部长又道：「反正，到时候你就照着你的报告讲就行了，吵架的事情，交给我和范老师就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秦墨白想了想，开口道：「这个没有问题。」
「昨天农场那边送来的那份关于农场节水灌溉系统改造的方案，我看了。」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道：「写得挺细，渠道防渗丶管道铺设丶田间工程，都有具体的做法和预算，看得出来，你是下了功夫的。」
秦墨白听后一头雾水，他没有让他们写方案啊，是谁让他们送过来的。
「不过，」陆部长果然话锋一转，道：「方案是好方案，但实施起来，有几个现实的问题，我得跟你交个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几行数字：「你方案里提到的水泥用量，是二十吨，今年分区的建材指标已经分完了，别说二十吨，两吨我都挤不出来。」
秦墨白摸了摸鼻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水泥的问题，我自己想办法，农场附近有个小水泥厂，虽然质量不太稳定，但做渠道衬砌够用了。」
「如果能跟他们协调，用农场的粮食或者饲料换一批水泥，应该能解决一部分。」
陆部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
「还有一个问题。」他放下缸子，道：「你方案里提到，想在农场搞一个滴灌试验田，滴灌设备从哪里来？咱们军区后勤部没有这方面的采购渠道。」
秦墨白挠挠头，他也不想接这个问题，节水滴灌的事情，是他在做，也是他让简方他们在做，怎么陆部长这里有一份方案？
秦墨白点点头道：「我想，也许用不到那些滴灌设备，要不然我们上自己的设备试试？」
陆部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秦墨白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墨白，你跟我不必兜圈子。」他说，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一些，「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个方案真要推下去，会遇到多少阻力。」
「不只是材料和设备的问题，还有人，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想折腾，你一个家属身份，要推动这么大一件事，不怕得罪人？」
秦墨白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才问道：「陆部长，你手头那份方案，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陆部长一愣，把文件递了过来，他道：「这个方案不是你写的？」
秦墨白接过文件一看，便看到文件的抬头那里，写着「已阅，报送陆部长」，签名那里写着「朱曼彤」三个大字。
陆部长没有说话，秦墨白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
「农场的地力现在在培养中，今年春麦的单产你们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如果不在灌溉和土壤改良上下功夫，再过几年，就算风调雨顺，产量也提升不上来。」
秦墨白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部长忽然笑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丶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没有直接回应秦墨白的话，而是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秦墨白面前。
「这是今年军区下拨的农田水利专项资金，本来是要分给几个团的，我还没往下分。」他看着秦墨白，说道：
「如果你能在半个月内，把滴灌试验田的具体实施方案和预算再细化一遍，我可以考虑从这笔钱里，给你挤出一部分。」
秦墨白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立刻翻开。他握在手里，感觉那份薄薄的纸，怪沉的。
「谢谢陆部长。」他说道。
「先别急着谢，」陆部长摆了摆手，说道：「方案细化之后，我还要拿到部务会上讨论。通过了才算数。」
秦墨白站起身，把那份专项资金文件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说：「陆部长，水泥的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陆部长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不肯走的苍蝇，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秦墨白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依然昏暗，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窗外，午时的阳光正透过走廊尽头那扇蒙尘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丶明亮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