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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专访(上)
那一晚的小小放松只是沈忱生活里的调剂。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又重新投入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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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日本之前,他和张润锺主动去拜访了《中央日报》的社长郑甲洙和主编赵昌浩,作为之前发布会时对方善意的回报。沈忱延续了自己坦诚的沟通风格,甚至坦诚得让两人听起来有些心惊肉跳的程度。
两个多小时的采访除了前面的寒暄完全是沈忱的单人脱口秀,作为一个外来户把整个kpop圈子从上到下连带以前的SM都吐槽了一遍,火力之猛烈和他的冷峻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以至于郑甲洙有点怀疑他的真实性格是不是个大喷子。
赵昌浩递上的第一个问题仍然是关于独立性的。之前沈忱在发布会上重申了SM会保有自己在音乐制作上的高度自主性。但是没有在「如何做」这件事情上去做拓展。赵昌浩希望沈忱能在这个话题上做展开,但是他却立刻把话题歪到了对行业的吐槽:「其实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个观察。我发现我们行业里的很多同行,对于什么是优质音乐的理解出现了误判。娱乐经纪公司固然是以商业为重,不过我们可能应该把音乐性的重要度放得更高一些。现在很多的音乐制作完全是在为了社交媒体服务,用稀奇古怪的概念和中毒性的副歌片段在社媒上制造热点,通过流媒体的流量扩大歌曲影响力进而反哺音源,这导致了一个结果,我们制造了大量昂贵丶精美且震撼的噪音。」
郑甲洙还在想这个回答和他们之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沈忱喝了口水就接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开炮:「其实我也不反对技术和视觉的革新,毕竟我们SM自己就是这方面的先驱。但是我们也逐渐开始意识到,我们可能过于自负了。而且,SM姑且还算是市场上审美比较好的公司,我们有时犯的错误是自负,觉得自己可以引领市场审美一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们确实做到了,只是偶尔会犯错—但现在我们在努力在概念丶音乐性和市场接受度方面寻找到一个平衡点。很高兴aespa的新专获得了良好反响,我们会在年底推出的新男团在这方面也非常值得期待。我认为好的音乐是用来取悦人丶引起共鸣的。但现在大部分人都还是陷在那个误区里,把我们的音乐制作当成了吸引人注意力的工具。我觉得这只会把kpop愈发推向猎奇的方向。大概这也是一种跟风与不跟风的集体焦虑。」
赵昌浩和郑甲洙面面相觑,他俩是做政治和财经业务出身,听沈忱的单方面输出稍微有点吃力。郑甲洙社长尝试从做政论采访的角度进一步去深挖,就沈忱提出来的这些现象接着问道:「您提到的集体焦虑指的是公司和艺人运营上的某种形式的急功近利吗?」
「是的,」沈忱点头,「这方面我有一些思考,也有基于SM过往三十年工作的反思。
首先从公司运营上讲。随着BTS成为韩国的国际名片之后,整个kpop都在闯美。我个人对此持悲观态度,包括hybe自身都不大可能复制BTS的成功。Kpop需要更大的舞台不假,但闯美变成韩团的政治正确有点荒谬。就我们原计划在8月进行大规模宣发,发布aespa的第一张纯英文单曲,但是我觉得这么做没必要,所以这个计划被我取消了。」
赵昌浩听得直挠头,他甚至不知道这段该不该往下做记录。沈忱连自己的料都爆,事后这稿子怎么写怎么发他毫无头绪。如实写发出去得罪人,不写也是在得罪人。
果然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准有其他形式的代价需要付出。
沈忱注意到面前两人的表情变化,只是暗笑了一下,并没有做过多解释,而是继续自己的输出:「这张英文单曲会是作为对国际市场粉丝的回馈,但也仅此而已。我们未来的市场中心仍然会聚焦在韩国市场,然后才是中日和美国。现在很多所谓的闯美企划本质是在用东亚工业体系下高效率高强度的内卷模式,去冲击北美那堵根深蒂固到的文化高墙丶投入巨大的代价换来的也不过是几个电台采访和B榜单曲榜末位的成绩,剩下的国际影响力提升之类的说法,都是公关稿单方面的说辞。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相应的,我们付出的代价是艺人在连轴转的死亡行程里透支健康,是核心的亚洲粉丝感到被冷落,是为了迎合所谓国际审美」,丢掉自己最独特的文化内核。Kpop的音乐制作现在已经是高度国际化,几乎找不到没有国外制作人参与的专辑。再去迎合所谓国际审美」,除了歌词还是韩语,和Kpop还有什么关系?这完全抛弃了自己的文化内核。SM
也走过这种弯路,但我现在更愿意问的是: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样的路?」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虚妄的KPI,或者因为从众,那我宁愿不做。比起在别人的主场做配角,我更想在属于我们的环境里做自己。当我们有足够的内容自信,全世界的市场都是水到渠成的。」
赵昌浩看了一眼自己的社长,决定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您刚才的话,可能会被认为是在影射一些同行的策略。在当前HYBE一家独大,凭藉强大的资本和平台优势整合产业链的环境下,您觉得SM这样相对传统的内容公司的出路在哪里?」
「我不觉得应该寻找出路的是我们,反而是Hybe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赵昌浩简直想在心里给沈忱鼓掌,真就给个勾就往上咬,越说越敢说。他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喜意:「您能在这方面展开讲讲吗?」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您去看2023年Q1Q2的财报,我们是四大公司里营收第二,净利润最高的一家。Hybe的营收超过其他三家之和,却仍在亏损。我必须承认,HYBE
的崛起是一个现象级的商业案例。他们利用资本和平台的力量,构建了一套高效丶可复制的艺人IP孵化与变现体系,取得了商业上的巨大成功。」
「但是这只是一种成功的路径,并非唯一。这种高度整合快速扩张的模式是流水线式的创意,我甚至不认为它是创意。本质上是用大数据分析听众的喜好,然后像组装零件一样,把最流行的旋律丶最吸粉的人设丶最容易传播的TikTok挑战拼凑在一起,快速推向市场。结果是音乐制作完全依赖于艺人和制作人自身的能力,Newjeans有闵希珍PD,BTS和SVT的成员已经成熟到可以完全由自己创作一张专辑,所以市场对他们充满了期待。其他的我暂时不予置评。这套方法论,我称之为弗兰肯斯坦式」的造星术。它很强大,几乎没有短板,唯一的问题是这样制造出来的就不是音乐,更像是带着旋律的meme。如果一个市场最终只允许一种成功模式存在,那将是这个行业最悲哀的时刻。这方面我更青睐原有的三大经纪公司的运作模式。我也坚持认为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那在您眼里,正确的艺人运作模式是什么?」
「这个是我一直在反思的。SM过往在坚持把旗下艺人塑造成完美艺人的形象,一定程度上扼杀了个人的性格。大家被训练成没有个性的机器,在空白期和团体活动不可避免地减少后,他们作为个体的职业生涯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们越想保留团体的品牌价值,就越容易失去它。毕竟偶像的团体生涯也就六七年,能坚持到十年以上已属罕见。我们不为艺人去考虑以后的发展,那他们就会自己做这些事情。结果就是不可避免的失去这些优秀的艺人。只有个体足够强大才有可能一起走到最后。我们过往的共同认知是要平衡团体内成员的人气,但我不认为应该通过打压人气成员的方式,这是一种懒惰,我们应该做的是去帮助其他成员探索自己的最佳发展方向。」
「那假设成员有自己更高的野心,即使SM为了培养他TA投入了巨大的资源,TA也仍然想要离开,您该怎么办?」
「只要按合同办事就好了,我们没有不祝福TA的道理。」
郑甲洙扶了扶他的眼镜:「也有很多人在批评现在经纪公司对于艺人的压榨,尤其是SM在过往出现过不止一次类似的悲剧。一个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我们几乎每几个月就能看到艺人在舞台上昏倒或因心理问题暂停活动的新闻。作为一个公司管理者,您怎么看?」
沈忱这时才第一次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变得严肃了许多:「坦率地讲,我也很反感。
行程表上本没必要安排得那么紧张,每个主打歌的宣传期结束后,几乎没有喘息,紧接着而来的是巡演丶然后是下一次回归。如果有个人行程,就会被塞进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里。究其根本,是对机会的极度恐惧。我们总怕错过任何一个能增加曝光和挣钱的机会,怕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市场遗忘。所以,我们把艺人当成充电宝,觉得只要让他们在保姆车里睡上几十分钟,就又能撑起下一场表演。」
「所以在我加入SM之后,我延长了aespa的空白期,推掉了很多不太重要的行程。公司内部也好,粉丝们也好,有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是在浪费她们的热度和人气。但这方面我还是会坚持自己的看法,我更想要四个活蹦乱跳满状态的成员站在台上。从道德和良心上,我希望她们保持健康。从商业角度上,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健康的艺人,才是一个能持续产出好内容的核心资产,否则,她就只是一个随时会报废的消耗品。」
赵昌浩倒吸一口凉气,这段话几乎是明牌对整个同行开炮了。但是沈忱看起来好像还没有停下去的意思,赵昌浩决定继续挖下去。
「您聊到了很多内部优化,但K—pop行业最着名也最令人困惑的,恐怕是粉圈文化」。公司一边依赖粉丝创造的数据和销量奇迹,一边又要面对圈子里无休止的争吵丶骂战,甚至是对艺人的骚扰。在您看来,公司和粉丝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这个问题沈忱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这是整个行业最复杂丶也最扭曲的一段共生关系。我们一边享受着粉丝像家人一样的支持和爱,一边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经常被这种不讲理的爱弄得焦头烂额。」
「说句可能会被骂的话,有的时候公司是在无力地迎合。为了安抚不同派系的粉丝,在分part丶镜头分配丶个人资源上做出一些创作上并不合理的妥协。我们给自己背上了虚假的端水大师」人设,结果水没端平,锅倒砸了一身。这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互动模式。」
「还有一种情况—即便我不说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在说谁——公司在刻意通过模糊定位甚至是主动下场制造骂战的方式来提高自己的粉丝粘性,把粉丝的精力消耗在内部骂战中。其实我个人非常反感这种做法,但是事已至此,想要扭转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去改变。」
「理想的粉丝社区是什么样的?我希望的是,我们负责产出高质量的内容,粉丝为我们鼓掌,或者在我们做错的时候,有理有据地提出批评。但是这太理性了,并不现实。明星和娱乐产业是建立在感性追求上的。在感性中追求理性未免太过虚伪了。」
「当然,我充分理解粉丝的出发点都是爱。但有时候这种爱需要一点边界感。建立边界的过程,公司要承担起责任。比如对于私生丶对于恶意的造谣和攻击,公司的态度必须表现得强硬,而不是为了息事宁人逼迫艺人去屈服,这是我不能接受的。对于犯错甚至犯法的艺人,我们有主动检举的义务,而像李泰容那种自己没有做错事反而公司强迫公开道歉的,也绝对不会再次出现,我宁可多花一些时间去了解清楚事情原委,也不想以牺牲他们的声誉为代价去节约公司的时间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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