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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霄阳的脸色极为难看。
云汐城主的大手笔，显然并不是一件十足十的好事。
在城中因为阴属性灵物弥漫开来的，不只有狂欢，更有罪恶。
而姬知春在这样的情形下，众星捧月般行走在云汐城中的街道上。
其身着流光留仙裙，发间簪以月魄髓炼就的步摇，行走时裙裾曳地，环佩叮当。
这些时日由阴属性灵物滋养出的光彩让整条街巷都黯淡三分。
姜丝曾看过的一本道经上曾有言，阴者，玄牝之根，天地生化之本也，
姬知春颊边两抹桃红像是从天地间借来的春色，娇艳得近乎灼目。
而街道两侧数位和姬知春擦身而过的女修，面色红润如常，步履稳当，可两者一对比只能算得上勉强维持表面的鲜亮。
纯阴之体如月魄归窟，得阴物滋养则本源充盈，光华自生，面色红润，气息圆融，皆是真阴内充后自然而然的流露。
然此等丰润与寻常女修被抽干先天阴元后秘法催出的虚浮表象，恰如清辉之于鬼火。
这一幕让人实在感慨。
意外总是来的如此突兀，人群中忽然暴起一道剑光。
一位年轻男修从巷口中猛扑而出，剑尖直指姬知春心口，口中怒喝着：
“妖女！”
“还我姐姐命来！”
这位男修双目赤红，面容扭曲，握剑的手却抖得厉害，修为亦只在化神初期。
这样的实力如何能敌得过姬知春身后几位护卫，他连近身都做不到！
男修亦未遮掩自己的面容，显然知道今日十死无生。
可他如何能不来！
如何能压制住心头怒火！
就在昨日，他看到了自己姐姐的尸首，他的姐姐蜷缩在石壁角落，周身经脉寸寸枯槁，肌肤灰败得近乎透明。
只余一具空壳。
她身旁还摆着只储物袋，那是姐姐最后一次成功凝珠换来的，留给他们的修炼资源。
这位男修此时行刺并未遮掩自己的容貌，显然已有赴死之志。
姬知春瞧见剑光眸光一凝，发钗轻晃下眸中尽是嘲讽之色。
不需她出手，身后几位护卫所爆起的威压已让那男修如入泥沼，随后，更加猛烈的灵光向他笼罩而来，男修整个人被定在原地，死亡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郑霄阳和姜丝正站在百丈开外。
看到姬知春时，郑霄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从未见过姬知春如此光彩夺目的模样。
那一层不加遮掩的刻薄和傲然被这一层浮华高高托起，让人避之不及之余，郑霄阳却只觉得陌生。
郑霄阳停住脚步，此时，那位男修已然出手。
姜丝看到这一幕只是微挑眉梢，双手仍笼在袖中。
姜丝并未立刻动身前往寒津城，并非拿不出阴属性灵物，而是......到底因为道心种从不曾摒弃的那一份善，让她做不到毫无顾忌的抽身离开。
姜丝不止听到在霜渡江畔瞧见面上洋溢着惊喜的笑意的郑霄阳时，对方心中的恳切哀求。
城中行走在街道上的每一位女修，她们枯槁衰败的身体，何尝不在向她发出一声接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
姜丝若实力不及便也罢了，可那云汐城主纵使有地脉和护城大阵相助，又有顶级道器赤煌笔，姜丝仍有无论发生何种变故都全身而退的信心。
这种情况下，她如何能走。
可姜丝并不决定将所有事情大包大揽，至少现在，若面前站着的只是姬知春和几位护卫。
还不到她应对的时候。
她看向身旁气息浮动的郑霄阳，后者眸中光影几经变化，双手绷紧，整个人像是弓身上拉满的一根弦。
姬知春曾是他的师姐，这位曾和他们一同历经艰险行至今日的师姐，和眼前这位被满身灵物簇拥着的女修，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郑霄阳一时间根本分不清。
那位男修的剑锋离姬知春的心窍尚有数丈之遥，便再难前进一步，当下关头，满修士冷眼旁观，他的陨落已经注定。
自己要出手么？
郑霄阳的目光落在姬知春身上，后者满身浮华在他眼中愈发陌生。
嘴角挂着的那一抹得意的笑他从未在自己师姐面上见过。
一个人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改变这许多么？
郑霄阳的拇指抵在剑格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却迟迟推不开那道不过寸许长的鞘口。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那声音，像极了他初入道时，族中长辈以秘法重现的火灵宗的镇宗鼓声，一下一下，这一道经久流长的声音像是要荡至时光尽头。
郑霄阳年幼时，长辈每每讲到火灵宗时，浑浊的眼中时常含着泪光：
“宗主用命想要守住火脉灵源，后人若连这点骨气都丢干净了，才是真的断了传承。”
他呢？
他想到了在霜渡江畔听到的姜城主的那一声叹息，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路不在脚下，在剑锋所指之处。”
这条云汐城主眼中的反逆之路总要开始，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现在？
就如姜城主所言，
他要......从这一剑开始！
郑霄阳猛地拔出长剑，身形惊鸿掠过百丈长街！
他挡在那男修身前，剑锋斜挑，将一应攻击尽数拦下！
两剑相撞，火星溅了那位行刺而不得的男修一脸！
郑霄阳借着这一撞的反震之力提住那男修的衣领，足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般倒掠而出，转眼消失在巷口深处。
“拦住他！”
姬知春身后几位护卫严声呵斥！
可等她们反应过来，眼前哪还有郑霄阳的踪迹。
护卫面上尽是怒色，唯有姬知春，脸色阴晴不定的站在原地，深深的看着郑霄阳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死死掐着掌心。
她的目光在街道尽头的姜丝身上掠过，极轻极轻的皱了下眉，最后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离去。
·
近日，城主所传巩固根基的秘法根本无法弥补阴元亏损一事以极快的速度在城中传开。
这背后当然是郑霄阳和几位师弟师妹的手笔。
只是不少尝够了甜头的修士对此充耳不闻，甚至有人言道传此谣言者是想要断了她们的财路。
翌日，
郑霄阳独自叩响姜丝的院门。
他未穿平日那件素色衣衫，今日所着衣袍领口束得端端正正，隐见其下火纹，想来是上古火灵宗所独有的纹路。
院中石灯中照出的火光映在郑霄阳的脸上，将那两道浓眉下的阴影拉得极深。
他迈过门槛后略有顿足，突然双手抱拳，郑重地冲姜丝施以一礼。
姜丝抬起眉眼：“何事？”
虽如此问，但姜丝心中已有了想法。
郑霄阳没有落座，他动了动唇，明明在今日来寻姜丝前已在心中打了千百次腹稿，可此时话到嘴边，仍不知该怎么开口。
半晌后，郑霄阳低低的声音响起：
“姜城主，我此次前来，是想请您出手，对付云汐城主。”
他并未有任何停顿，一开口便一鼓作气说了下去：
“我知道城主与云汐城无冤无仇，本不该将您牵扯进来，”
“可我和几位师弟师妹已等了太久，满城修士也等了太久，”
他面上流露出一丝苦笑：“城主或许还不知晓，这云汐城曾是我火灵宗的驻地，满城修士，祖上或多或少都和我火灵宗有解不开的渊源。”
今日郑霄阳来的正式，姜丝沉吟片刻后亦极为正色的开口：
“云汐城主手握极品道器赤煌笔，护城大阵与地脉皆在他掌控之下，即便我出手，也未必能应对得了。”
姜丝说得保守而稳妥，且不说明面上的战力，云汐城主在这一方城池中坐镇如此多年，谁知晓他有没有布下什么旁的手段。
姜丝纵有相助之心，也不会让自己毫无谋算的一股脑撞上去。
郑霄阳道：“护城大阵和地脉，我可与几位师弟联手压制。”
郑霄阳说得斩钉截铁：“城中护城大阵是以火灵宗旧日护阵为阵枢，阵基走向稍有改动之处，我这些时日早已摸熟，”
“晚辈有九成的信心可压制阵法，让姜城主不受阵法干扰。”
姜丝并未立刻作答，而这短短几息之内，郑霄阳的心绷的紧而又紧。
他像是生怕姜丝拒绝，语速飞快得又道：
“事成之后，在下愿告知城主如何......从赤煌笔中解封上古火脉灵源。”
姜丝眉梢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