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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医者医人,信使渡心
季然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泛黄的残页。
纸张的边缘虽然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显得有些毛糙,但上面那刚劲有力的「季氏行医」四个字,却依旧透着当年那个年轻医者的意气风发。
季然将残页小心地贴身收好,随后蹲下身子,双手再次搭上了赵山阳的右膝盖。这一次,他探查得比刚才更加仔细。
指尖顺着骨骼的缝隙一点点摸索,季然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赵大哥,不瞒您说,我爷爷当年在骨科上的造诣,十里八乡都是有口皆碑的。」季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按理说,他当年既然出手帮您接了骨,只要后续好好静养,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也绝不至于落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您这膝盖里的寒气和劳损程度,简直就像是————」
季然顿了顿,找了个委婉的形容:「就像是刚接好骨头没几天,就直接下地去跑马拉松了。」
赵山阳听到这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不自在地在绿色的邮政制服上搓了搓,眼神也有些躲闪:「季大夫说的没错————当年季老神医确实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腿至少得在床上躺个百天,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点都马虎不得。」
「那您这是————」
「我这也是没办法。」赵山阳乾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着什么难言之隐,「那时候年轻,底子好,躺了不到半个月,觉得腿没那么疼了,我就————我就偷偷下地,接着背邮包进山了。这一走,就再没停下过。」
至于为什么连一百天都等不了,非要拖着一条半残的腿进山,赵山阳却支支吾吾地略过了,显然是不太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季然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见对方不愿细说,自然也不会追问。
世人皆有苦衷,知道病因在何处,对于医者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这旧疾拖了三十年,关节里的软骨已经严重退化,想彻底还原成健康的状态是不可能了。」
季然站起身,看着赵山阳说道,「不过您放心,把这骨头缝里的陈年寒气逼出来,大大减轻您现在的痛苦,甚至让您以后阴雨天不再受折磨,我还是有把握的。」
赵山阳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激动得又要站起来:「真的?小兄弟————不,季大夫,你要是真能让我这腿少疼点,你就是我赵某人的再造父母啊!」
「您先坐着歇会儿,别乱动。」季然按住他的肩膀,安抚道,「我这趟身上没带齐全家伙事,您在这儿稍等我一下,我回家去取针灸包,顺便拿点消毒的东西过来。」
跟李国强打了个招呼后,季然快步走回了家,从自己那个出诊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针灸用具,又用酒精仔细消了毒,这才重新折返回到村委大院后面的代办点。
回到屋里,季然让赵山阳把右腿的裤管卷起来。
当那条饱经沧桑的腿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即便是一旁见过世面的李国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山阳的右膝盖肿大得几平是左膝盖的一倍半,关节处严重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因为常年受寒而导致的暗紫色,上面还布满了交错的静脉血管。
季然没有说话,他净了手,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在银针刺入赵山阳膝眼穴的瞬间,季然闭上了眼睛,左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一块准备好的灵石,运用起这段时间在系统技能加持下锻炼出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顺着针身探入病灶。
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瞬间顺着银针反扑过来,那是三十年风刀霜剑在这副血肉之躯里留下的沉重印记。
就在这时,季然的脑海中,那道宏大而庄严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身负红尘微光的凡俗生灵!】
【此人双足丈量大山,三十载风雨无阻,传信千万,于凡俗间积攒了一身微末却纯粹的功德。然幽寒之气侵蚀其骨,根基将朽。】
【触发悬壶济世任务:拔除寒髓。医者仁心,当以回春之术抚慰这等负重前行之人。
】
季然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
红尘微光,功德。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类身上看到系统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三十年如一日,背着沉重的邮包,靠着一双脚板在这十万大山里穿梭,为那些与世隔绝的村落带去外界的消息丶汇款单和录取通知书。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份糊口的工作,这是一种近平苦行僧般的坚守。
季然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越发专注。
他今天出手,不仅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也不仅是为了圆爷爷当年留下的那份承诺,更是为了这份在大山里默默坚持了三十年的质朴与伟大。
「赵大哥。」
季然收敛了心神,一边轻轻捻动着银针,一边如实相告:「您这骨头里的寒气太重了,简直已经结成了寒髓。我现在手头的准备不足,今天只能先用针灸帮您把堵塞的经络疏通一下,暂时压制住这股寒气,缓解您的疼痛。」
「要想完全把这股寒气逼出来,达到以后不再复发的效果,我还得回去翻翻我爷爷留下的医书,好好研究个对症的方子。您过几天要是有空,来县城老街的然然宠物生活馆找我,我给您去根。」
如果是面对一只灵兽或者是普通的猫狗,以赵山阳现在的病症,季然完全可以直接抽出灵石里的能量,当场施展【烧山火】针法,以霸道的纯阳灵气瞬间融化这股寒髓。
但动物和人类终究是有区别的。
【烧山火】这套针法虽然脱胎于中医,所需要的窍穴在人类身上也都有,但季然现在并没有真正踏入修仙门槛,无法做到对灵气如臂使指。
动物的经络粗犷抗造,而人类的经络却繁复脆弱。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绝不敢贸然将那种狂暴的针力直接注入一个普通人的体内,万一出了岔子,那就是好心办坏事。
所以,这事儿还得等他回去查查《行医手记》,或者想办法用聚灵阵里的温和灵气辅助,慢慢筹划。
「哎哟,能不疼我就知足了,哪里还敢奢求去根啊!」赵山阳感受着膝盖处随着银针捻动而传来的一丝久违的温热,激动得连连点头。
一套针法施展完毕,季然拔出银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山阳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腿,原本那种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骨头缝里扎的刺痛感竟然真的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酸胀感。
他惊喜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高兴得像个孩子:「神了!季大夫,您这手艺
真是绝了!我这腿好几年没这么轻快过了!」
说着,他转身就去拿桌上的那叠信件,往邮包里塞:「腿不疼了,我这就去把村里这几封信给大伙儿送过去!」
「赵大哥,您快坐下歇着吧。」季然一把拦住了他,「您这腿刚疏通了经络,受不得累,今晚必须得好好休息。这些信,我替您去送就行了。」
季然主动揽下这活儿,倒也不全是客气。
他本来就打算趁着夜色去村里挨家挨户走动走动,顺便旁敲侧击地问问,有没有哪个外地人跑来村里大规模收购什么特殊的土特产药材。
那可是他和苏宏伟布下的大局,就等着抓内鬼呢。
赵山阳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李国强和季然的轮番劝说下,最终还是感激地交出了那叠信件。
季然拿着那叠信,借着村道上昏暗的路灯,开始了一家一家的敲门派送。
他一边送信,一边不动声色地向村民们打听着消息。
「李叔,您的信。对了,这两天咱们村有没有外地人来高价收什么土特产啊?比如那种红皮土蒜什么的?」
在老一辈村民的家里,季然送上信件时,老人们无不双手接过,眼神里透着对远方亲
人消息的珍视。
面对季然的询问,他们大多都是摇摇头,表示没见着什么生面孔来收东西。
而当季然敲开几户年轻一辈留守在家的院门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几个正低头打着手机游戏的同龄人,接过信件时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都什么年代了,银行对帐单还寄纸质信?发个简讯不就行了,真够麻烦的。」
对于季然打听的外地人收购特产的事,他们更是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天天在家打游戏,根本没关注过这些。
转了一大圈,信送得差不多了,但关于内鬼上钩的消息,却是一无所获。
「看来那只狐狸比想像的还要谨慎,还没开始行动啊。」季然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夜色渐深。
季然手里只剩下最后两三封信了。
收件地址都是在村子最边缘的地带。
正当他顺着土路往那边走时,前方突然晃过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
一个穿着冲锋衣,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正神色焦急地迎面走来。
小伙子看到季然手里拿着那一叠信件,眼眸闪过一丝喜色,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爸!您怎么这个时间了还在溪源村——
男人话说到一半,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清了季然那张年轻的脸,猛地刹住了脚步,愣在了原地。
「你————你是谁?怎么拿着我爸的信?」小伙子警惕地打量着季然。
季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与赵山阳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你是赵大哥的儿子吧?我叫季然,是溪源村的。赵大哥的腿旧疾犯了,在村委那边歇着呢,我是替他来送信的。」
听到父亲腿病犯了,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满眼都是焦急:「我爸他没事吧?!我就知道,这天一冷他的腿准得罢工!我都跟他说了多少次了,让他别干了别干了,他就是不听!」
季然见他着急,连忙把刚才施针缓解疼痛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男人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向季然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连连道谢。
两人结伴往村委大院走去。
路上,季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一晚上的问题。
「兄弟,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深山里的村子就算路不好走,平时打个电话丶发个视频也都能联系上。赵大哥那条腿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非要这么拼命,在这大山里一走就是三十年呢?」
男人听到这个问题,脚步放慢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座被夜色笼罩的巍峨大山,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带着深深无奈和敬意的叹息。
「季小兄弟,你在外面上的大学,见的世面多。在你们看来,这个世界发展得很快,高铁丶5G丶智慧型手机,好像一夜之间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
小伙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又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沧桑:「但是,在这个科技经济坐上快车道飞速发展的年代,这辆列车开得太快了,快得有些人根本来不及抓住扶手,就被狠狠地抛下了车,永远地滞留在了原地。」
他指了指大山的深处。
「在那几座连公路都通不进去的深山老林里,住着的都是些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老人。他们不认字,不会用智慧型手机,甚至连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爸那身绿色的邮政制服,就是他们和外面那个飞速发展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男人的眼眶有些发红,好似回忆起了他父亲那副执拗的面孔,声音微微颤抖:「我爸送的,大部分也不是普通的信件。他送的是那些老人远在千里之外打工的儿女寄回来的救命汇款单,是他们维持生计的养老金,甚至是外面带回来的风湿药。」
「我以前也不理解,跟他吵过丶闹过,问他图什么。我爸当时指着自己的腿跟我说————」
男人转过头,看着季然,一字一句地复述着父亲当年说过的话:「他说:儿子,时代在往前走,这没错。但那些被抛下的人,难道就活该被时代的浪潮淹死在山沟沟里吗?我没本事让他们重新搭上那辆快车,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走得动,我就得给他们留住这最后一丝能看到外面世界的亮光。
季然停下了脚步。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但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团火狠狠地炙烤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抱怨,却依然在深夜进山寻找父亲的男人,又想起了坐在村委大院里那个哪怕膝盖变形,也依然要把信送完的老信使。
只觉得心中莫名有股郁气,却无法发泄出来,最终也只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也如赵大哥一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让这世间被抛下的人们重新搭上时代的快车。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尽力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医者医人,信使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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