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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残局(第1/2页)
大梁以西的官道上,尘烟久久不散。
一支寥寥数百人的秦骑残部,拖着满身血污与疲惫,缓缓向西而行。甲胄残破,幸存的士卒人人惊魂未定,一路默然前行。
王翦便在这支残军正中。
昔日统御数十万大军、胸藏山河的大秦上将军,此刻一身征袍沾满尘土血痕,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一路西行,全军死寂。
此战溃败,从来不在王翦最初的谋划之中。
平定楚地之后,他原本的方略极稳:固守南疆,安抚各地士族,慢慢消化新得疆域,待楚地彻底安稳、根基扎实,再从容挥师北上,与关东合纵联军对峙。
只是君王有君王的急迫,朝堂有一统的执念。
嬴政一心想要终结乱世、速定天下,不愿耗费数年光阴慢慢蛰伏。他看得十分透彻:秦军虽攻破寿春、俘虏楚王,看似覆灭楚社稷,可楚地隐患从未根除。
赵括提前救出楚国正统宗室昌平君,于齐地昌邑竖起复国大旗。
只要这面旗帜不倒,昌平君一日尚存,楚国的法统就不会断绝。散落四方的楚地大族、宗族私兵、旧朝遗臣,心底就永远留着一份观望和侥幸,绝不可能真心臣服大秦。
在嬴政眼中,这场伐楚之战,说到底只拿下了一座寿春城。只要复国火种未灭,之前的血战便是功亏一篑。他急于一战定乾坤,踏平昌邑、剿灭联军、根除昌平君,彻底掐灭楚地所有复国念想,扫清一统路上最后的阻碍。
为君者谋天下,为将者只遵王命。
王翦深知孤军深入、战线拉长的巨大凶险,也明白仓促弃楚北上,会前功尽弃。可帝王急诏连连,他即便万般谨慎,也只能遵从军令,合兵北上,被动入局决战。
终究是急师落败,一朝崩盘。
残军一路不敢停顿,日夜兼程,终于踏入咸阳城门。
回城之后,王翦直接卸下上将印绶,褪去满身战甲,束身待罪。
他深耕朝堂军旅数十年,最懂君臣分寸。帝王可以决策失当、急于求成,却绝不能公开认错。如此举国震惊的惨败,必须有一位重臣扛起所有罪责,稳住朝堂法度、安抚朝野人心。
这唯一合适的人,只有他王翦。
没过多久,朝堂钟声轰鸣,文武百官列殿议事。
昌邑大败的噩耗早已传遍咸阳。以李斯为首的文臣派系率先出列,当庭痛陈兵败之过,直言此战折损精锐三十万、耗尽举国钱粮、大损大秦国威,将所有罪责归于王翦调度失当、轻敌疏漏、守备不严,力请嬴政严惩,以正军法。
殿中文臣声势浩大,步步紧逼。
而满朝武将、军中旧部尽数垂首默然,无一人出言辩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战溃败的根源,是君王屡次急诏催战,强行打乱王翦稳扎稳打的战略,才致使大军被动陷入合围绝境。可君权至上,朝堂之上,从来没有归罪帝王的道理。
大殿之内,议论此起彼伏,喧嚣不止。
御座之上,嬴政端坐高台,面色冰冷沉肃,静静听着满朝争辩,心中早已权衡利弊。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惨败,根源在于自己急于一统的执念,在于自己强行催战的决断。
但他是大秦帝王。
他不能认错,不能示弱,更不能让天下人知晓,大秦数十年未有之大败,出自君王决策失误。
良久,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威严,压满整座大殿。
他当庭下诏,历数王翦战败罪责,斥责其用兵急躁、侧翼防备疏漏、守战不力,下令削去两级爵位,免去前线主将职权、收回兵符,令其留京闲置、戴罪候用。
惩处看似严苛,足以堵住满朝悠悠众口,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分寸。
王贲依旧稳立军中,王氏将门根基未损,王翦本人留京可参与议事,无牢狱之灾、无家族连坐。所谓贬斥闲置,不过是权宜之举,始终为日后复用留下万全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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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致的帝王心术,权衡利弊,不露半分破绽。
文武百官无人再敢多言,尽数俯首领旨。
咸阳朝堂的风波就此落幕。君王权威得以保全,朝局秩序得以稳住,可所有人都隐约明白,大秦极速一统的霸业,已然被迫骤然停滞。
而千里之外的南疆楚地,真正的大乱,才刚刚席卷而来。
寿春城。
驻守楚地的蒙武,捏着北方传来的战报,面色凝重至极。
昌邑主力尽没,东征大军彻底溃败。
此前秦军攻破寿春、俘虏楚王,看似彻底覆灭楚国王朝,实则楚地从来未曾真正安稳。遍地宗族盘踞,暗流深藏,只是迫于大秦兵锋震慑,不敢妄动而已。
寿春破城,全境宗族之中,唯有昭氏一族审时度势,主动开城归降,协助秦军平定王城、稳定局势,彻底依附大秦。
也正因这份归降,昭氏彻底断了后路。
身为楚地叛族,一旦秦军势败、楚地复国,昭氏必将被所有楚地旧族清算,宗族覆灭、满门皆亡。
是以偌大楚地,唯独昭氏死心塌地依附秦军,配合蒙武镇守城池、压制暗流、安抚地方。
可如今,大势彻底反转。
大秦东征主力全军覆没,北方再无援军可期,压在楚地所有宗族头顶的威慑巨石,轰然崩塌。
战败的消息如同燎原星火,短短数日,传遍楚地各郡、各县、所有乡野坞堡。
屈氏、景氏两大顶级楚族,率先举兵反秦,诛杀地方秦吏,推倒秦法规制,夺回城池管控权。
两大大族带头之下,楚地大大小小的宗族私兵、地方武装纷纷跟风起事。一夜之间,长江以北所有郡县尽数叛乱,人人竖起复国旗帜,驱逐秦军守卒,彻底脱离大秦管控。
一座座城池易主,一片片故土重归楚制。
各地反叛势力纷纷遣使奔赴齐地昌邑,朝拜昌平君,尊其为楚国正统新君,尽数归附新生的复国王庭。
至此,偌大南疆千里沃土,秦军能够掌控的地盘,仅剩寿春孤城,外加周边寥寥几处要塞重镇。
蒙武立在帅帐窗前,望着沉沉暮色,满心无奈。
他手中的南疆驻防秦军,外加昭氏私兵辅助,自保尚且勉强,根本无力出城平叛,更无力压制漫天遍地的复国烽火。
此刻的寿春城,已然化作乱世惊涛中的一座孤岛。
城外四面皆敌,遍地反旗;城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整片南疆,再无半分安稳可控之地。
夜色沉沉,咸阳深宫寂静肃穆。
嬴政独坐御案之前,眼前摊开一幅完整的天下舆图。
北方精锐尽丧,东征霸业崩盘;南方全境叛乱,楚地战果尽失。数年东征血战打下的大好局面,一朝付诸东流。
李斯与一众核心重臣躬身立在殿中,神色肃穆,齐声进言当下局势对策。
如今大秦兵力空虚、国力耗损、民心浮动、列国暗流涌动,已然无力再启大战。唯一可行之路,便是隐忍蛰伏、休养生息、稳固根基,以待来日。
朝堂迅速定下国策:
放弃短期东征,停止对外扩张;
固守韩魏中原故土,安抚地方民心;
南疆以点控局,死守寿春重镇,绝不贸然弃地;
整军补兵,积蓄国力,默默蛰伏待时。
嬴政静静望着舆图上战火燎原的南疆土地,眼底翻涌着无尽不甘,终究缓缓颔首。
他心底清楚,是自己急于求成、操之过急,一手打碎了最快一统天下的格局。
万丈霸业,一朝顿挫。
强盛一时的大秦,只能压下锋芒、隐忍蓄力,静待来日,再图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