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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压下心头的燥热，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总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婿。
灯火映照下，魏叔玉的面庞带着惯有的、几分惫懒又几分笃定的笑意。
似乎刚才那句关乎国本的话，只是随口点评今晚的炙羊肉，火候未到。
“时机未成熟？”
“人口不足？”
李世民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案，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儿，你倒是给朕说说，怎样才算时机成熟？又待如何，我大唐人口才能‘上去’？
莫非你要朕学隋炀帝，强驱百姓填边？还是指望百姓们听了北庭有地，便自发拖家带口，万里迢迢去啃沙子？”
李世民的话有些重，隐隐间带着责难的意味。
厅内欢宴的气氛为之一滞，连程咬金都暂时放下了酒樽。
房玄龄、魏征等文臣更是凝神屏息，目光在皇帝和驸马之间逡巡。
魏叔玉笑了，笑得很是自信。他甚至慢条斯理的卷片烤鸭，慢悠悠的放进嘴里。
直到完全咽下才拱拱手：“父皇息怒。强驱百姓，乃取乱之道，小婿岂敢有此念？
至于百姓自发填边嘛，若无十足把握能活得比中原更好，谁愿离乡背井？
小婿所说的‘时机’，并非坐等，而是营造。”
“营造？”李世民挑眉。
“正是。”魏叔玉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格外清亮。
“北庭之地，如今在薛仁贵治理下，军堡森严、驿路初通。
然究其根本，仍是军管之地，民气未附。若要移民实边，首要在‘利’，其次在‘安’，再次在‘序’。”
程咬金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大声嘟囔住：
“魏贤侄呐，别说得那么文绉绉，俺老程压根听不懂！”
“哈哈哈…”
难得取笑的机会，那帮文臣们自然不会放过。
房玄龄戏谑道：“知节不是我说你，好歹是勋贵之家，总归要通晓些文墨吧！
萧瑀也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呐。不过让程老粗通晓文墨，比母猪上树都难。”
“哈哈哈……”
见众人笑得差不多，魏叔玉便继续道：
“所谓‘利’，便是要让百姓看到，去北庭能分得足够养活一家、乃至发家致富的永业田。
更有远比中原轻松的税赋，有朝廷支持的农具、籽种，甚至头几年的口粮接济。
这利从何来？光靠朝廷府库，捉襟见肘，且易养惰民。所以，需借力。”
“借谁的力？”李承乾忍不住问道。
目光扫过厅内竖起耳朵的勋贵子弟，魏叔玉微微一笑：
“自然是在座诸位，以及天下有实力、有远见的豪绅富户。
朝廷可颁布《北庭垦殖令》，许以极其优厚的条件，自然会吸引一些人前去北庭。
比如垦荒百亩，象征性缴纳少许钱粮，便可获其为永业田。
外加上十年免征的政策，自然吸引一些豪绅组织家族子弟前往北庭。有充足人口的话，北庭便可建立庄园、矿场、工坊。
他们图利，朝廷图民，各取所需。”
“那‘安’呢？”李靖沉声问。
作为统帅，他深知边疆不稳，一切皆是空谈。
“至于安嘛，靠的自然是强军，更是合理的布局。”
魏叔玉耐心解释：
“北庭都护府现有精兵，足以震慑周边。未来移民不可零散安置，需以军堡、驿站、新兴城镇为核心，呈群星拱月之势互相支援。
更重要的是移民之中，须掺入相当比例的退役老兵、府兵子弟，授田时予以倾斜。
他们弓马娴熟、组织度强，平时为农，战时顷刻可成乡兵。
再者连通北庭与安西、陇右的驰道、运河网络，必须加速修建，确保兵马粮秣畅通无阻。
像勋贵子弟组建的民间势力，他们在北庭、里海、碎叶等地的基建投入，朝廷要保障他们利益。”
“保障他们的利息？？”
李世民眼中的审视渐渐被专注取代，手指敲击案几的频率慢下来。
“朕保障他们的利益，那谁来保障朝廷的利益！玉儿就不怕到时候，边疆成为尾大不掉的祸乱吗？”
随着李世民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阵议论声。
“说得没错啊，谁又敢保证他们坐大后，不会出乱子？”
“老夫倒是觉得不至于。你们没瞧见这些年，边疆往关内输送多少战马！”
“关键是要把握好度。只要度把握好，我大唐江山最少能延续五百年。”
“魏大郎给我们出个难题啊。支持吧，又担心他们尾大不掉，不支持吧，又担心寒某些人的心。”
…
魏征心里苦笑不已。也是陛下大度，要是搁在其他帝王头上，只怕玉儿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玉儿说说看，你所谓的序又是什么！”
“至于‘序’嘛…”
魏叔玉声音放缓，“便是不能一窝蜂。可先划定数个条件最优的‘示范垦区’，由朝廷牵头，联合家族人口多的勋贵先试点。
成功后其田亩丰饶、仓廪充实、街市繁荣之景象，通过商队、驿报广为传播，胜过朝廷万张告示。
届时中原百姓眼见为实，自有敢于冒险、或土地不足之人愿意跟随。同时朝廷需在北庭广设官学、医馆，允诺移民子弟科举之途与中原无异，以安其心、以育其才。
此过程快则十年，慢则二十年，北庭人口百万可期。届时再言全面开发，方是水到渠成。”
一番话说完，厅内落针可闻。
不仅李世民和重臣们在消化庞大的“北庭二十年方略”，连程处默、房遗爱等年轻勋贵也听得心潮澎湃。
房玄龄抚须沉吟：
“驸马所言，老成谋国。以利驱民、以军保民、以序导民，环环相扣。
只是先行试点的勋贵，投入巨大，风险亦是不小。若无足够回报……”
“房相问到了关键。”
魏叔玉抚掌一笑，“小婿方才与诸位兄弟，在书房略作商议的另一件事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哦？你们还商量了什么？莫非就是那‘蛋糕’？”他记得刚才隐约听到程处默嚷嚷什么“分蛋糕”。
魏叔玉点点头，神情变得正式了些：“父皇，诸公，东征在即，后勤之事已由‘联合会’担下。
此事关乎国运，亦是吾等身为臣子、享受国恩者的本分，利润薄些无妨。
但东征之后呢？
漠北、西域商路要继续深化，里海、北庭的基业要巩固发展，远洋海贸要徐徐图之。
还有北庭、里海等地移民的宏伟蓝图……每一桩，都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最重要的持久性。”
魏叔玉站起身走到厅中，声音清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单打独斗，力有未逮；零敲碎打，难成气候。故而小婿提议，由东宫牵头成立个，大唐开拓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