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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魏府，守门小厮迎过来。
想是沿街眼杂，又或者早早得了吩咐，不同上次见了阿妩就要下跪。
那小厮躬身立在阿妩和欢儿的一侧，“贵人快里面请，我家掌印昨夜刚回来，赶巧您来了。”
阿妩微微点头。
进了府门，欢儿好奇打量庭院，瞧见影壁上嵌着细碎玛瑙与青金石。
眼睛一亮：“娘亲，这石头好生漂亮，咱们拿回家吧。”
“这个不行，别人家的东西，不能随意拿取。”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子所有东西，都是君王所赐，君王想要，他便该奉上。”
欢儿微微扬起下巴，说这话的口吻，连同眉眼间的神态都像极了司烨。
阿妩低头看着他，微微一叹，终究是司烨带大的孩子，耳濡目染，多少承袭了他父皇的想法。
她耐下心，放缓语调同他讲道理。
欢儿嘟起小嘴，掰着手指头说：“娘亲给我做虎头帽、虎头鞋，香包。
可我没见香包，魏叔叔连小孩子的香包都扣着不给，娘亲，你说，他是不是贪官？”
阿妩身子微微一僵，欢儿才三岁，哪里懂什么贪官，想来不过就是张德全总在他面前唠叨，叫他记住了这一句。
温声与他解释：“你魏叔叔不是那样的人，香包小巧，许是收在某处夹层里，或是路上不慎遗失了。”
母子俩继续往前走，却听欢儿低低说了句：“可父皇说，他就是贪官。”
阿妩面色一沉。
她低头望着欢儿，旁人随口说一句贪官尚可当做闲话，可这话出自皇帝之口。
一股寒凉顺着领口钻进衣襟，漫上肩头，阿妩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当年离京一事，背后不仅有二爷还有魏静贤的相助。
以司烨的城府，恐怕早就查到了。
早前在金陵，他捅二爷的那刀，是真的要杀人。
但他那时没对魏静贤下手，她为此还松过一口气。
可如今，听到欢儿的话，心底紧绷起来。
他心里记着仇，是想将人以正当理由法办。
一念及此，阿妩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帕子，又俯身一把抱起欢儿。
穿过月洞门，踏入内院，便见院前那棵老树下，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魏静贤穿着一身紫色直缀锦袍，腰间扎条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
秋阳穿过残留的金黄枝叶，碎光落在他肩头，目光遥遥望来，他唇瓣含笑，五官俊美得似画上人。
阿妩怔了怔，待到走进，打量着他：“怎地瘦了这么多？”
“从颍州回京后，宫中事物繁杂，又出了趟京，没休息好，倒也不打紧，休养些时日，就养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一双狭长的眼睛，在日光下潋滟生辉。
白玉春和松伯二人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一直以来都想再见阿妩一面，如今也是如愿了，该是高兴得。
可这些日子，看着他被病痛折磨，恍一见他笑，又没由来地一阵心酸。
这边，欢儿皱起眉头：“魏叔叔看不到我吗？”
魏静贤视线落在欢儿脸上，微微躬身：“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欢儿端着仪态：“平身。”
话落，又卸下架子，张开手亲昵唤道：“魏叔叔抱。”
阿妩浅笑，瞧这模样，想来从前在宫中，欢儿没少黏着他。
魏静贤缓缓抬手，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急急传来：“殿下，殿下。”
人随声至，白玉春先一步抱过欢儿：“奴才抱殿下去逛园子。”
“不去。”
“那奴才抱您去掌印的书房，那里头藏了好些金豆子，还有一面屏风，上面镶满了宝石。
咱们去摘那些金玉玩意儿！”
欢儿闻言，眼神一亮，白玉春抱着他，往园子方向去了。
目送二人走远，阿妩转过头，直直撞进魏静贤的眼中。
不同于以往，他没有刻意躲闪，没有假装避开。
被他久久凝望，阿妩轻声问：“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魏静贤浅浅弯了弯唇角，声音轻缓：“没有，只是想多看几眼。”
她稍稍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她素来知晓魏静贤对自己的情意，只是他从不直白吐露。
“进屋说吧。”
阿妩淡淡颔首，二人一同走入屋内，松伯很快端来满满一桌吃食，竟全是她从前爱吃的菜式。
阿妩看他：“你怎知晓我今日会来？”
魏静贤伸出筷子，夹起一筷菜肴递到她面前的碗里。
“不知道你今日会登门，是我打算今日去找你。
这些吃食，我一早吩咐厨下备好，原就是要带去给你的。”
桌上每一道菜，魏静贤都亲自为她布菜。
她所有的喜好、忌口，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妩静静将他夹来的菜肴一一吃下。
“味道，还和从前一样吗？”他轻声问。
阿妩点了点头：“一样，你也吃。”
他浅浅一笑，应了声好，夹了一筷蜜渍樱桃脯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片刻，魏静贤放下筷子望着她：“最多半个月，皇帝便可归京。”
阿妩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收紧，低声问：“盛清歌抓住了吗？”
“死了。”
茶盖磕在桌沿，叮地一声脆响。
她语气淡淡：“怎么死的？”
“死在北戎人手里。”
阿妩心中不解：“她不是蠢人，既是勾结北戎，又怎会死在北戎人手里？”
魏静贤沉声：“盛清歌自以为算无遗策，可到头来，她才是局中被蒙骗的棋子。
早在南越之时，司烨便已经布好了局。
当日司烨登船，落水的，不过是一名死囚犯。
这戏做得逼真，都以为南越九皇子已经殒命。
南越王封锁沧江水路，截断航道，做出倒戈相助北戎的假象，哄得西狄、北戎都以为此战稳操胜券。
皇帝还故意连弃三城，诱敌深入，待到北戎主力大举冒进，便骤然收网，将北戎王师围困截杀于黑岩城。
北戎残部仓皇奔逃，而渡过沧江的西狄兵马，逃跑途中遇到苏将军的埋伏，溃不成军。
皇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边追击北逃的北戎残余兵马，又一路散播流言，称这一场大捷，全是盛清歌之功。
北戎王本就多疑，接连战败之后，认定盛清歌出卖自己。
他斩杀了盛清歌，还将盛清歌的残躯送回了大晋。”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魏静贤侧眸看去，眼底隐着一层阴翳：“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弃子。”
阿妩指尖抵着微凉的茶盏，自作孽不可活，如此结局，也算给大姐姐报了仇。
只是，想到欢儿的那句话，她抬眸望向魏静贤，又想起外界那些关于他心狠手辣的传言，终究缓缓垂下眼帘。
司礼监掌印这等权位，身在漩涡中心，手上不可能半点脏污都不沾。
揭开这道疤，无异于往他伤口上撒盐。
从前，她盼着魏静贤留在宫中，能照拂欢儿。如今牵扯到他性命安危，阿妩心底只盼他离开，走得远远的。
天大地大，寻一处清静之地，做个无牵无挂的闲散人。
二人竟同时开口：
“你……”
“你……”
阿妩微怔，轻声道：“你先说。”
日光漫进来，他望着阿妩，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澄澈沉静。
“你心里还有司烨吗？”
“我想听你的实话。”
阿妩垂眸，手指微微曲起。
“有他这个人，但不爱了。”
魏静贤深深凝了她一瞬：“那若是我问你，在金陵城身处流言困境的不是司烨，是景明帝，你可会为他跪在万人面前请罪。”
这个问题尖锐，剖开的是阿妩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本心。
瓷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她没有立刻作答，只将目光微微飘向窗外晃动的树影。
“是我唐突了，”魏静贤嘴角扯开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不管是司烨还是江枕鸿，你心里的人总归不是我。”
阿妩转过视线，轻声道：“你知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话音刚落，魏静贤攥起拳头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下。
阿妩眉头蹙起，倾身几分：“你怎么了？”
他缓缓放下手，咽了咽嗓子，垂首低低一笑。
“没什么。”他声音淡淡的，覆落的长睫下，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只嘴角仍旧带着笑：“就是突然想开了。”
他慢慢抬起眼皮，用一双满是坦然的眼睛，迎上她的凝视，一字一句说得平静。
“我要带松伯离开京都。”
一室寂静。
良久，阿妩启唇：“好。”
“不问为什么吗？”
“我知道原因。”
“你知道什么？”
阿妩：“司烨知道三年前的事，留在京都，与你是危险的。”
听了这话，魏静贤绷紧的心弦缓缓松了，他凝望着阿妩，像是要把她的脸牢牢刻在心里。
“我大抵，不会回来了。”
阿妩眼底微微泛起了红，却依旧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轻点头：“嗯，不回来也好。”
世人都说他心狠手辣，可他原也是心底良善的人。远离那些刀光血污，于他，终究是好事。
“皇宫那地方，本就不适合你。”
“此去，愿你一路平安，往后能安稳度日。”
魏静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那你呢？要留在京都吗？”
“从前以为有棠儿一个便足够，以为自己能狠心割舍。
可孩子生下来，才知是一生牵绊，在南越的三年，我其实很想他。
现在，更舍不得了。”
“我会留在京都。”
顿了顿，阿妩又柔声：“无论去往何处，等安顿下来，别忘了给我寄信。”
魏静贤轻轻摇了摇头，“我大抵，也不会给你写信。”
他凝着她：“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不是吗？”
阿妩神色一僵，长长的睫毛垂落。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白玉春的呼喊，由远及近：“殿下，殿下！您慢些跑，等等奴才。”
欢儿一把推开屋门，兴冲冲跑进来，献宝一般高高举着手里五颜六色的宝石：“娘亲看这个。”
他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光。
“磨成珠子，串成手串，给娘亲戴。”
阿妩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随即，又转头问魏静贤：“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急？”
“嗯，早两个月就递了辞呈。”
“我明日来送你。”
“不必。”
魏静贤拒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将目光落在窗边那株梧桐树上，秋风一吹，黄了的叶片便摇摇欲坠。
“别来送我，我想彻彻底底地放下。
····
良久之后，魏静贤立在廊下，静静望着那道倩影一点点消失在庭院转角，眼眶红了又红。
“魏叔叔。”落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侧过头，看见棠儿一身素色衣裙，发间簪着只小小的素白花，没有半点珠翠。
那一双红肿的眼里再次噙满泪光。
“魏叔叔，你告诉我，你和爹爹身上的毒，当真都是盛清歌下的吗？”
魏静贤点头：“是。”
“那为什么你毒发的时日，和爹爹整整差了一年，这一年光景，他是如何派人潜入你的府中下毒？”
魏静贤声音平静：“她买通我府中老奴投毒，那老奴得血书供词收在我书房，你若是想看，让白玉春拿给你。”
棠儿定定盯着他的双眼：“你撒谎。””
她含着泪，条理却清清楚楚：“她既然有本事买通你府里的老奴，何必要冒险，晚一年对你下毒，这根本就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