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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兵虽弱,志可敬(第1/2页)
两秒钟的安静。
独臂老将陈老拄着刀柄撑起身子。
“老臣,请战!”
他左袖空荡,右臂青筋暴起,刀鞘在地上顿了一记,声响清脆,“我这废了半边身子的,正好去给圣朝的大人物们松松骨头!”
他叫陈远书,西域老卒,二十年前在黑石岭断了左臂,回京后挂了个虚职,今天能坐在太和殿里,还是因为他那死在东境的侄儿陈破军。
顾长生认得他。
抚恤名册上,陈破军的家属一栏写着“叔父陈远书,独臂,居京,代领遗孤”。
陈远书话刚落。
旁边一位鬓发皆白、身形高大的老将猛地拍了桌面。
碗碟跳了一跳。
“陈老哥断了一臂尚敢争先,我这囫囵个的岂能缩在后头?末将愿往!”
紧接着……
一个接一个。
武将席像是被点着了引线,噼里啪啦地炸开。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衣甲齐整,有的官服都旧了,但腰杆子全挺着。
有人嗓门大:“算我一个!”
有人简短:“末将请缨。”
还有人直接把官帽摘了搁桌上:“打完再说!”
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将军扯住旁边更年迈的同僚袖子:“老钟,你孙儿上周才满月,你那点俸禄还得攒着给孙子娶媳妇呢,这仗让兄弟替你打!”
被称老钟的将军一瞪眼,胡子都竖起来了。
“放屁,我孙子满月,正需爷爷挣个脸面回来!倒是你,腰伤旧疾,站一炷香都得扶墙,别逞能!”
“我逞能?你上回巡营差点摔沟里,是谁拽你起来的?”
“那是路滑!”
“滑你娘的腿!”
两人差点当场撸袖子。
不是对着敌人,是对着彼此。
谁也不让谁去送死。
顾长生喉头一紧。
刀疤脸将军不耐烦了:“你们俩别吵了,都让开,我去!”
陈老一刀鞘捅过去,怼在他腿上:“你去个屁,你三年前落下的暗伤到现在还在吃药,瞒着谁呢?”
“陈老哥你就别揭短了……”
“我揭短?我这条胳膊就是在东黎丢的,你看我藏了吗?”
“……”
一群老将吵得热火朝天。
这时候。
一位户部侍郎整了整衣冠,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
“诸位将军,下官虽是文臣,然读圣贤书,亦知‘虽千万人吾往……”
话没说完。
一个暴脾气的武将抄起玉碟上的苹果就砸了过来。
“赵侍郎,你那笔杆子能挡人家大宗师一指头?”
赵侍郎脸涨红了。
“你……下官只是……”
另一个武将更不客气:“阵亡将士的名字是不是还得你来写?这殿内要见血,你那身板子沾了墨水还怎么沾血?”
“回去写你的抚恤文书去!”
“你……你们……”
赵侍郎指着这群武官,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周围几个文官赶紧拉住他,讪讪地把人按回了座位。
武将席继续吵。
冷洛泱看着这帮平均年纪能当她爷辈的老家伙们,为了一个九死一生的位置抢得面红耳赤,脑子里忽然有些发懵。
圣朝那边。
哪怕是天象境的高手接任务,也要掂量掂量胜算,确认报酬,评估风险。
这帮人倒好,抢着去送死。
还嫌位置不够多。
师姐在道隐宗讲过,山下的世界比山上冷。冷的不是风,是血。
现在她觉得不对。
不冷。
烫。
她下意识去看陆风眠。
陆风眠此刻也是怔怔看着台下那群武将,看这群人大多五品上下,平均年纪足以当他父辈,鬓角白的白,缺胳膊的缺胳膊,带伤的带伤。
争先恐后。
言语粗豪,甚至互相贬低对方的伤病,只为抢一个明知九死一生的位置。
没有什么壮怀激烈的豪言。
说的全是家常话。
孙子满月,女儿出嫁,腰伤犯了蹲不下去。
越是这样,越让人……
冷洛泱从没见陆叔这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收起来。
陆风眠在想一件事。
数十年前。
有一个小皇朝的边军,也是这幅模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兵虽弱,志可敬(第2/2页)
最高不过五品,平均年纪四十往上,装备破烂,粮饷常年拖欠,圣朝先锋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一天就能结束。
打了三个月。
那支军队全军覆没,但圣朝先锋折损了整整三成。
战后收拾战场,发现那些士兵的尸体,几乎每一具都是面朝前方倒下的。
没有一个人是背对着敌人死的。
后来圣阁的人把这件事写进了卷宗,评语只有六个字——
“兵虽弱,志可敬。”
“陆叔?”
陆风眠没应她。
陆风眠身后,三位四品天象护卫原本神色倨傲,此刻为首那位,手指无声地从刀柄上挪开了半寸。
李沧月的视线扫过台下群情,“不能让他们都去。”
顾长生轻点了点头。
“臣有分寸。“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武官阵营正前方。
“诸位将军,静一静。”
吵嚷声掐断。
所有人看着他。
顾长生环顾一圈。
“诸位的心意,本君收到了。”
满殿屏息。
“此番以武论道,三局定一约,第一局由军中出人,后两局,由本君与陛下亲自接下。”
此言一出。
殿内哗然。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陈远书眉头皱起。
“帝君亲自下场?”
“陛下也要出手?”
武将们愣住了。
几位老将对视一眼,面色复杂。
赵侍郎坐不住了,在文官席上低呼:“帝君才五品……对面随便一个护卫都是四品天象,这……”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他才闭了嘴。
顾长生没理会那些议论,继续往下说。
“此议既由我起,我便没有退到诸位身后的道理。”他顿了一下,“第一场,由诸位将军中推举一人,胜负照算,但这一战更要让满殿之人看清,大乾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殿内一瞬间安静得过分。
连陆风眠手边那杯酒的波纹都平了。
老将们面面相觑。
谁上?
刚才还抢得乌眼鸡似的一帮人,这会儿反而沉默了。
不是怂了,是认真了。
对面最差的也是四品,这个级别,在场最强的武将也只能寥寥数人达到。
上去不是切磋,是拿命扛。
谁上,谁就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就在争执不下、气氛胶着的时候。
陈老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武官末席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那人是第七镇第三营活着回京的遗卒。
他抬起手里的刀鞘,指向大殿角落。
“让他去。”
众人齐顺着望过去。
武官末席。
一个年轻人缓缓抬头。
新发的六品武散官袍穿在他身上还有些不合身,但他的脊背是直的,站得很稳。
有人迟疑了。
“陈老,他才刚入四品不久……”
陈老把刀鞘往地上一杵。
“境界够不够,到了场上才知道,再说,这里哪个上去,你们谁能说自己上去就稳赢?”
“可他毕竟年轻……”
“年轻怎么了?”
他看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不服的老家伙们,“既然谁上都是拿命去搏,那就让最该去的人去。”
殿内没人再吭声。
刀疤脸沉默了半晌,重一点头。
老钟也坐下了,端起酒盏闷了一口。
一片沉默的认可。
连文官席上,也有人低低地说了句:“第七镇的人出战,合该如此。”
陆风眠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陛下,帝君,贵朝的人选……定下了吗?”
李沧月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挺着脊背、站在末席的年轻武官身上。
“定了。”
话音落地。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那个年轻人迈步出列。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过整排武将席位,走过文官们复杂的注视,走过冷洛泱微偏过来的审视,走到殿中。
在李沧月与顾长生面前站定。
军中礼节,干净利落。
“大乾东境边军,第七镇第三营遗卒……”
“周铁柱,奉命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