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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负手立于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确有一瞬的犹豫。
毕竟忽术赤的心性不坏,资质也算尚可,若稍加指点,日后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但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收弟子。今日救你,只是顺手为之,你不必感恩。歇够便走。」
忽术赤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他也没有再纠缠,只是又磕了三个头,默默站起身来,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时,忽术赤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陈凡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朝陈凡深深鞠了一躬:「前辈,无论您认不认,晚辈这条命是您救的。日后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只需一句话,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的风雪已停了大半,陈凡透过帐帘的缝隙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草原的暮色中,站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包手中的草药。
金蝉在袖中轻轻振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金蝉正探出小半个脑袋,暗红色的复眼望着忽术赤消失的方向,触须微微颤动,似乎在感应什么。
陈凡轻轻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将它重新按回袖中,继续蹲下身来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药材。
……
草原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湖面上的冰层一日薄过一日,边缘处已能听到细碎的水声。
去冬积下的雪水渗进泥土里,将冻了一整个冬天的草根喂得饱饱的,不出半月,整片草原便重新披上了一层茸茸的嫩绿。
巴图部落里的牧民们陆续从冬窝子里搬出来,拆了厚重的羊皮帐顶,换上透气的新毡子。羊群在圈里憋了一冬,放出去时撒着欢地在草地上打滚,蹄子刨得泥土飞溅。
灰鬃老马也跟着精神了不少,陈凡每日清晨牵它去湖边饮水时,它总要把鼻子凑到水面上吹几个泡泡,再抬起头打一串响鼻,像是在庆祝春天回来了。
巴特尔的婆娘苏日娜怀上了。
这消息是巴图婆娘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清晨苏日娜在帐前挤羊奶,挤着挤着忽然扶着腰乾呕了几声,巴图婆娘端着奶盆在旁边看着,愣了一瞬,随即将奶盆往地上一搁,撒腿就朝陈凡的帐篷跑。
「陈凡!陈凡!」她掀开帐帘时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苏日娜有喜了!你要当爷爷了!」
陈凡正蹲在帐中研磨草药,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巴图婆娘那张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通红的脸,沉默了一息才开口:「是巴特尔的孩子,不是我孙子。」
「你是巴特尔的师父,按草原上的规矩你就是他半个爹!他孩子不叫你爷爷叫什么?」巴图婆娘根本不理会他的纠正,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拖,「快去给苏日娜看看,开几副安胎药!」
陈凡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手中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有再辩解,只是将药杵放回石臼中,从药架上取了几味安胎的草药,跟着巴图婆娘去了巴特尔的帐篷。
苏日娜坐在羊皮毯上,圆脸上带着几分羞赧的笑意。巴特尔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砸在了他头上,又惊又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见到陈凡进来,他蹭地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蹦出两个字:「陈叔……」
陈凡示意苏日娜伸出手腕,以三根手指搭在她脉门上。脉象滑而有力,确是有孕无疑。他又以神识悄然探入,确认胎儿安稳丶母体无恙后,收回手指,将带来的草药放在矮桌上。
「每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连服七日即可,不必多服。」他语气平淡。
巴图婆娘在一旁千恩万谢,巴特尔更是恨不得再给他磕三个响头。
陈凡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帐篷时,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巴图。
巴图显然是刚从马棚那边跑过来的,脚上还沾着马粪,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草原上的日头。
他一把抓住陈凡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陈凡拍了个趔趄:「陈凡!我要当爷爷了!你小子也得当爷爷了!」
「是你的孙子,不是我的。」
「少废话!今晚来我帐里喝酒,不醉不归!」
陈凡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点头。
自从在那场暴雨中明悟了生死循环的意境之后,他与人相处时便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保持距离。
巴图的豪爽丶巴特尔的憨厚丶苏日娜的温顺,这些凡人的情感如今在他眼中不再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而是他感悟天地的一部分。
他不再以一个过客的姿态冷眼旁观,而是开始真正融入这片草原上的生活。
傍晚的酒喝到深夜,巴图醉得不省人事,被他婆娘拖回帐中。
陈凡则独自坐在帐前的木桩上,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金蝉在袖中轻轻振翅。
这几个月里它又沉睡了数次,每次醒来甲壳上的暗金纹路便更加深邃,口器旁的纯黑触须已彻底成型,尖端那抹暗金色的幽光愈发浓郁。
陈凡知道它距离下一次突破只差一层窗户纸,可他没有催促。
自从领悟了化凡为神的真谛后,他对修为的执念便淡了许多。
该突破的时候自然会突破,不急。
日子又回到了平淡的轨道上。
放羊丶喂马丶劈柴丶鞣皮丶给人看病,日复一日。
陈凡的帐篷前依旧排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牧民,有被蛇咬的,有摔断腿的,有女人难产的,有孩子发烧的。
他一一看过,从不收任何报酬,只是偶尔会接受几块风乾羊肉或一壶羊奶酒作为答谢。
到了春末,来找他看病的人渐渐少了。
草原上的春天本就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人和牲畜都少生病。陈凡的日子便更加清闲,有时一整天都没有一个病人,他便在帐中打坐调息,或是牵了灰鬃去湖边放马。
这天午后,陈凡正坐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看羊群吃草,忽然听到部落另一端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那声音清脆有力,节奏分明,在草原的风中飘出老远。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部落最北边的一顶旧帐篷前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