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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草原上还有这个规矩。
他在宫里当了六十几年的奴才,从来都是他给别人磕头,还从没有人需要自己来赐福。
这种感觉颇为陌生,但也不是什么坏事。
陈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好。需要我做什么?」
巴图见他答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几分:「不用你做什么,到时候站在新人面前说几句吉利话就行。我们草原人不兴那些繁文缛节,神灵在天上看着,长辈在地上祝福,就够了。」
一个月转瞬即过。
初八这天,天公作美,连下了几日的雪刚好停了,日头从云层后探出来,将整片雪原照得亮晃晃的。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座大帐,帐中摆着烤全羊丶马奶酒和各式草原美食。
周围的几个部落都派了人来道贺,几十号人将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狗吠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过年。
巴特尔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羊皮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红绸带,脸上那股子跳脱劲儿收敛了不少,倒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新娘子苏日娜是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性子温顺乖巧,跟在巴特尔身旁挨个给长辈敬酒。
轮到陈凡时,巴特尔拉着苏日娜在他面前跪下,双手捧着一碗马奶酒举过头顶。
帐中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肤色黝黑丶沉默寡言的外乡人。
陈凡接过酒碗,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孩子,沉默了一瞬。
在金碗空间中,他也曾见过小蝶和石三这样的目光。
那是孩子对长辈的敬重与依赖,纯粹而不带任何功利。
只是那时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长辈,他只是一个修士,一个过客,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
可此刻站在这座帐篷里,被一群凡人牧民的目光包围,陈凡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巴特尔的师父,是教他养马丶教他做人丶在他阿爸垂死时救过他一命的师父。
他端稳酒碗,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调,可每个字都像是被草原上的风吹过一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愿草原神灵庇佑你们。愿你们的羊群永远肥壮,愿你们的帐篷永远温暖,愿你们的子孙像草原上的野马一样自由。」
他说完将酒碗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将碗底亮给众人看。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巴图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端起酒壶给每个人都斟满。
巴特尔和苏日娜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两个孩子眼中都闪着亮晶晶的光。
婚礼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陈凡坐在人群中,端着酒碗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大渊皇宫的日子。
那时每逢年节,宫里也会张灯结彩,但那热闹都是别人的。
太监们只能站在角落里伺候,连笑都不敢大声。而此刻在这座简陋的羊皮帐篷里,被一群素不相识的牧民推杯换盏,他反而觉得比在皇宫中更加自在。
金蝉在他袖中轻轻振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它在这段日子里又安静地沉睡了数次,每次醒来甲壳上的暗金纹路便更清晰几分,口器旁的纯黑触须也愈发粗壮。
陈凡知道它也在积蓄力量,距离下一次突破只差临门一脚。可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以灵力喂养,只是让它随着这片草原的节奏自然生长。
正如他自己一样,不急不躁,不催不求,一切都顺其自然。
寒冬渐深,雪一场接一场地下。
部落里的牧民们窝在帐篷中,围着火炉喝酒聊天,日子过得漫长而闲散。
陈凡的帐篷却比往常更加热闹。
自从他用几味草药救活了巴图的消息传开后,来找他看病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先是附近几个部落的牧民,有被冻伤的,有摔断腿的,有女人难产的,有孩子发烧的。
陈凡一一接诊,从不收任何报酬,只是以最寻常的草药施治。
他的手段看似平淡无奇,无非是望闻问切丶汤药针灸,但那些在草原上游牧了半辈子的牧民却敏锐地发现,只要被这个外乡人看过,再重的病也能好起来。
渐渐地,连百里之外的部落也有人慕名而来,有人在帐前排起了队,手里牵着羊或抱着孩子,风雪中一等便是大半天。
陈凡对此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刻意回避。有人来了便看,没人来了便继续劈柴喂马。
他从不拒绝任何人,也从不因自己的修士身份而对凡人的病痛有任何轻视。
风寒之于凡人,如同心魔之于修士,都是足以致命的东西。
陈凡在宫里待了六十八年,见过太多因为一点小病无人理会而默默死去的底层太监。那些人的死状他至今记得,所以自己不会拒绝。
这一日傍晚,一个老牧民抱着高烧不退的孙子赶了三十里路来找他。陈凡以草药汤剂和针灸手法替那孩子退了烧,又配了几副药让老牧民带回去。
老牧民感激涕零,说要把他女儿的羊皮袄送给他作为答谢,陈凡只是摆了摆手,没有收。
巴图坐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等他看完病后才走进来,在火炉旁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你这医术,比万蛊城里那些蛊修都厉害。我听人说蛊修也会给人治病,但他们用的是蛊虫,治一次病要收好几十头羊。你倒好,连根羊毛都不收。」
「略懂一些罢了。」陈凡头也不抬,将手中的草药分门别类包好。
「你这略懂,可真是太谦虚了。」巴图咧嘴笑了笑,端起酒壶灌了一口,又递给他。
冬去春来,草原上的雪开始融化,第一株嫩绿的草芽从冻土中探出头来。
部落里的牧民们开始忙碌起来,赶着羊群转场去更肥美的草场,女人们忙着鞣制冬天积攒的羊皮,孩子们则在湖畔追逐打闹,像是要把整个冬天憋着的劲儿都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