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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那日是个晴天。
马车从宫门外头一路驶进来，沈枝掀着帘子往外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按说她在宫里头人缘很好，平日里见了她哪个不是笑眯眯地行礼问安，嘴甜的还要凑上来讨块果子吃。
可今儿这一路上遇见的宫人，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远远见了她的车驾就垂手站到路边，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连眼皮都不敢抬。
沈枝把帘子撂下，回头看了秦慎一眼。
秦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外头那些人的脸色他压根儿没瞧见。
“秦慎。”
“怎么。”
“宫里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他们怎么一个个跟家里死了人似的？”
秦慎睁开眼，看了她一瞬，又闭上了：“到地方了你自己问。”
沈枝心里头越发没底，等马车在沉璧居门口停稳了，秦慎先自己下了马车，又看着马车载着她驶向她的宫殿，她刚踩着脚踏下来，脚刚沾地就看见素锦领着几个小宫女迎在门廊底下。
素锦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也遮不住眼底下那两团青黑，嘴角往下耷拉着，见着她就跟见着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眼圈唰地就红了。
沈枝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怎么了？”
素锦嘴唇抖了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我这才出去几天啊，能有多想我。”02沈枝笑着去拉她的手，一摸冰凉，手心全是冷汗，“素锦，你手怎么这么凉？病了？”
素锦摇头，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谁欺负你们了，告诉我，我替你们出气去。”
素锦被她拽到廊下，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没、没人欺负我们……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素锦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脸上的粉跟泪和了泥，一道一道往下淌：“就是您不在宫里的时候，皇后娘娘又拉了一批新人进来……六个……六个新人呢……”
沈枝愣了一下。
“人已经住进储秀宫了，教引嬷嬷都拨过去了，说是这两日就要安排御前献艺，献完艺就该……就该安排侍寝了……”
素锦说到最后，说完又哇地一声哭出来，“娘娘，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沈枝没急着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慢慢开口：“皇后娘娘亲自挑的人？”
素锦抽抽搭搭地点头：“听说是皇后娘娘从各府选的，家世都不高，但模样性子都是一顶一的好，性子温顺……”
好拿捏。
皇后这唱的是哪一出，她心里明镜似的，无非是瞧着她这一阵子太得宠了，怕她哪天肚子争气，接二连三地生，生出一个两个三个来，到时候母凭子贵，皇后那个位子坐不坐得稳都两说。
可一时半会儿又除不掉她，毕竟有秦慎。
那怎么办，培养一批自己控制得住的新人，分她的宠，制衡她，最好这些新人里头有那么一两个争气的，能替皇后把皇帝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
老套路了。
沈枝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她看过的那些宫斗剧，一模一样的招数，换了谁坐皇后那个位子都得这么干。
她拍了拍素锦的手：
“行了，别哭了，去洗把脸。”
素锦愣了一下，抽噎着问：“娘娘，您不着急啊？”
“急有什么用，皇上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一整天之后，沈枝才再次见到秦慎，夜深无人，他已经在屏风后面坐下了，正端着茶盏喝水，姿态闲适得很，好像这宫里头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枝走到他跟前，抱着胳膊看他。
“你知道这事儿？”
秦慎抬眼看她，也没装傻：“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后递了折子。”02秦慎把茶盏放下，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以皇帝龙体为重劝过，只是皇上如今膝下子嗣单薄，正是该广纳后妃、开枝散叶的时候，皇后娘娘此举也是为国母本分。”
沈枝盯着他看了半晌：“秦慎，你糊弄谁，你要真不想让这些人进宫，你有的是办法。”
秦慎没否认。
沈枝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在他膝前：“到底为什么？”
秦慎不答，垂下眼去拨茶盏里的浮沫。
沈枝忽然就明白了，她太了解这人了，这人不说话的时候，往往就是心思藏得最深的时候。
他嫉妒。
他嫉妒皇帝。
哪怕皇帝压根儿就不在跟前，他也嫉妒，皇帝有随时召她侍寝的权力，而他秦慎什么都没有。所以皇后要往宫里添新人，他明明拦得住，却偏偏放行了。
新人进来了，皇帝的精力被分散了，就不会时时刻刻盯着沈枝一个人了。
他秦慎不能独占她，那至少让皇帝也别独占她。
也就是说，她可以当个班上，有个皇子交差，但不能有真情。
他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提防的吧。
沈枝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心里头酸一阵涩一阵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我的孩子怎么办？”
她问，声音不大，“我不在乎皇帝爱不爱我，可我的孩子必须是最受宠的，你这新人一进来，今儿这个明儿那个的，皇上哪还有心思管我的孩子？”
秦慎低头看她：“这个你放心，所有确定进宫的，我都安插了眼线过去，每次侍寝，都会以皇上的名义给她们灌避子汤。”
沈枝愣了：“避子汤？”
“皇上不知道，药是我的人经手的，每回都说是太医开的补药，调理身子用的，为的是早日怀上龙嗣，其实喝的都是避子汤，没有人会抢走属于你孩子的宠爱。”
沈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盯着秦慎看了好一会儿。
他还是那个城府极深，心思缜密的人，跟她刚认识的时候没有两样。
但她改变了很多，他以为她会闹，但她只是平静的说:02“我相信你。“
“好。“02他站起身负手站在她面前，饶有兴致的看着她:02“你既然能为孩子做到这个份上，那你一定也知道太子殿下的存在是一个麻烦吧。“
沈枝一下子头皮发麻，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秦慎，”02她颤声道，“这一环扣一环的，你是在算计我。”
秦慎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鬼气四溢：“怎么，果真舍不得？”
沈枝没接这话，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命运了，但实际上，她的命运还是死死掌控在秦慎手里，秦慎让她往西，她就不能往东。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秦慎那张脸，那张她夜里摸过无数遍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秦慎弯腰凑近她，手抬起来，指背贴上了她的脸颊，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夜里头那股子凉意，从她颧骨慢慢往下滑，滑到嘴角，又滑回来。
“乖啊，”02他说，嗓子压得很低，很柔，“我都是为了你好。”
沈枝偏过头想躲，被他捏着下巴掰了回来。
“你不是说过想永远跟我在一起吗？”02秦慎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里头映着烛火，亮得有点瘆人，“沈枝，那就按照我说的做啊。先除掉太子——”
“不。”沈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秦慎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会主动去伤害任何人的。”02沈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孩子如果足够讨皇上欢心，那我的孩子就成为储君。如果不能……那也是天意，我不能......”
她说到这儿，嗓子忽然哽住了，秦慎那只手还捏着她的下巴，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头，掰不开，索性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在发抖。
“你不明白，太子对我有恩，”02她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秦慎的手背上，“我不能那样对他。”
她还是宫女的时候，太子殿下是唯一一个对她温柔，对她真心的主子，他是个好人，非常好的人。
秦慎的手背被那滴泪烫了一下，脸色没变，反而更淡了几分，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笑，可那笑叫人看了心里头发寒。
“只是随口一说，便将你吓成这样啊。”02他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慢悠悠的说，“跟了我那么久，也没见你为我哭成这样过，我哪天要是死了你也不会哭吧。”
沈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堵回去了。
“你倒是有情有义。”02秦慎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她，“一边想要荣华富贵，一边又不忍心除掉太子。沈枝，你两头都占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双标。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带了刺，沈枝听出来了，他这是在说反话，他真正想说的是——
你对他那么上心，对我呢？
说白了，都是因为她在乎别人啊。
秦慎心里头酸得厉害，可他还是不忍心看沈枝那张哭花了的脸，声音放平了些：“行了，别哭了，我方才说了，只是随口一提，你当没听见就完了。”
沈枝不信，她太了解这人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要是真只是随口一提，根本不会挑这个时候提，更不会说得那么细——先除掉太子。他连先后顺序都想好了。
她攥着他的手腕，眼泪还在往下掉，声音都哑了：“秦慎，你答应我，不动太子。”
秦慎低头看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沉默了几息，到底没甩开。
“松手。”
“你先答应我。”
秦慎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扒下来，攥在掌心里捏了捏：“我答应你不动他。行了吧？”
沈枝抬头看他，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根手指头按在嘴唇上。
“别得寸进尺。”02他说，可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哭成这个德性。”
他语气好了一些，可她突然又开始畏惧起秦慎了。
秦慎今天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除掉太子”这四个字，明天就能轻描淡写地决定别的，他说他安排人给新人灌避子汤，说所有进宫的都在他眼线底下。
宫里上下，他一手遮天，皇帝不知道的事，他知道，皇帝管不了的事，他管得了。
那将来呢？
将来皇帝驾崩了，她的孩子登基，秦慎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轻飘飘地替她做了主，把她锁在宫外头哪个阴暗的院子里，变成他一个人的禁脔，根本不会让她成为太后。
她信秦慎是真心为她好。可她忽然不太确定，他所谓的“好”，跟她想要的“好”，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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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第二天晚上来的。
事先没打发人来说，天擦黑的时候外头忽然传话说圣驾到了，素锦手忙脚乱地给她梳头换衣裳，沈枝倒不怎么慌，反正她跟皇帝之间没那么些虚礼，穿得家常些他也不计较。
皇帝进门的时候她正从里间往外迎，行了个礼还没蹲下去就被他一把扶起来了：“行了行了。”
沈枝顺势直起腰，一抬头，皇帝脸上的笑就顿住了。
“你眼睛怎么了？”
沈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她今儿特意拿粉遮了遮，可哭过一场到底瞒不住，眼眶还是肿的，眼皮也红了一圈。她扯了个笑：“昨晚没睡好，喝了太多水，肿了。”
皇帝没说话，伸手把她拉到灯底下，就着光仔细看了看：“哭过了？”
“没有。”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带着种威压感。
沈枝沉默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想您了。”
皇帝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朕不是来了吗。”
灯火底下，她一张脸素素净净的，眼睛还带着点肿，可怜巴巴的，跟他平时见着那个活蹦乱跳的沈枝判若两人，他认真的说:
“皇后往宫里添人，你别多想，朕最爱的人永远是你。”
皇帝这人一向不太会说这种软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新人，朕不会亏待她们，该给的位份会给，可朕心里头有数，你别因为这事儿跟朕生分了。”
皇帝待她是真不错，他虽然是个皇帝，三宫六院名正言顺，可他愿意在她跟前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愿意哄她，愿意让她安心，这放在这个世道里头已经是难得得很了。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我知道，您对我好，我都知道。”
皇帝看她这样，以为她还在难过，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好了好了，朕今儿晚上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这儿待着。”
有一个这样成熟踏实的男人在身边，按理说她应该放心。
可是一想到秦慎，她就害怕得浑身发抖，如果自己玩不过他，不仅过不上梦寐以求的太后生活，反而还要一辈子被他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是个顶聪明的人，既然已经让她知道了一点眉目，那他也一定早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