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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一章 反目(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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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一章 反目(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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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绪对司马遵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同为司马氏皇族,对这样的事自然极为敏感。当年,司马遵的父亲便是因为被污蔑为有谋反篡位之意而被贬为庶人,最后郁郁而终。这件事是司马遵心中永远的阴影。大晋皇帝之位其实谁都能觊觎的。
    司马道子上位之后,他的野心人所共知。但是,没有人会认为他敢于强行夺位。就算他扶持个傻子当皇帝,也要做好这表面文章。阻力自然不仅仅是朝野豪阀大族,也来自于司马皇室宗族之中。
    像司马遵这样一类身份之人,在司马曜死后由司马德宗即位这件事上自然没有任何的异议。那是父死子替,天经地义。但若是司马道子即位,那又是另外一种情形了。必会招致宗室皇族的一致反对。
    司马遵等人的底线其实便是司马道子不篡位,哪怕怕赐予九锡之礼,哪怕司马道子大权独揽,那也可以接受。但如果他篡夺司马德宗之位,则是破了这道底线。大晋南渡至今,还没有司马氏内部篡夺皇位的。
    当年司马睿南渡延续大晋国祚之后,曾亲口在宗室之中立下了这个规矩。司马氏皇族内部,决不允许有觊觎大位篡夺皇帝之位的事情发生。司马道子若这么做了,便是破了这个界限,坏了元帝的祖训。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有些事是不能破了先例的,否则会遗害后世。
    正因如此,司马遵听到这样的消息才会震惊不已。
    而令司马遵感到愤怒的是,这件事若非王绪说出来,自己居然一无所知。司马道子甚至都没有跟自己这些人透口风,征询意见。那便是说,在司马道子的心中,根本没有必要征询宗室成员的意见。
    自己为守住京城保卫大晋社稷拼死拼活的时候,司马道子居然在谋划篡位之事。什么禅让皇位给他,无非便是司马道子逼着司马德宗做出禅让的行为,其实便是篡夺而已。
    司马遵此刻的反应,正是王绪所希望看到的。
    “武陵王,我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但我可以斗胆说说我的看法,不过,仅限于你我之间的谈话,出了这间屋子,这些话便都随风而去,我是一个字都不会承认的。”王绪缓缓道。
    司马遵皱着眉头,面色阴沉。
    “其实,在我看来,王爷受禅让登基为帝,倒也不是不成。只不过,眼下的时机是颇为不合时宜的。如今的局面之下,王爷这么做恐怕会令人心不稳,让局面变得复杂,引发许多不必要的骚动,不利于击败桓玄叛军。哎,但这毕竟是宗室内部之事,我等没有指谪的权利。那日我曾劝阻王爷不可如此,可是王爷并不愿意听从,我也只得遵命行事。我不知道武陵王和皇族宗室会有何种看法,但我想,如果武陵王去劝劝相王,暂缓此事的话,或许相王会听。毕竟武陵王如今受相王倚重,领军拒敌,劳苦功高,相王定会听从武陵王的劝告。”
    王绪一边说,一边观察武陵王的神色,试探司马遵的反应。他并不希望司马遵识破自己的意图。
    司马遵依旧眉头紧皱,后槽牙咬的紧紧的,腮帮子的肌肉抽动着,显然他颇为愤怒。
    “武陵王,我当然知道,眼下所有的粮草物资,全部的人力物力都要放在守城这件事上。可是相王的话,我也不敢违背。倘若武陵王能够劝阻相王暂停此事,我便可全力为武陵王解决守城遇到的这些问题。为登基大典准备的物资人力便可调配在守城之事上,全力拒敌。这样,岂不两全其美?”王绪沉声道。
    司马遵赫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往外便走。
    王绪忙道:“武陵王,你要去哪里?你还没给我回答呢。”
    司马遵气呼呼的道:“我还能去哪里?我去见相王,问清楚此事。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敢这么做?我必要问个明白。”
    王绪忙道:“武陵王,你好好的说话,切莫惹怒相王。相王要登基,你可干万莫要反对。为了大局着想,你只需规劝他延迟便可。可切莫闹僵了啊。”
    司马遵冷笑道:“别的事倒也罢了,这件事,可不能容他随意乱来。王大人,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教我怎么做。”
    王绪叹息道:“我不是教王爷怎么做,我是希望能够和气解决此事。哎,相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只不希望此事闹的将相不和,坏了守城大事。”
    司马遵并不答话,头也不回的阔步而去。
    王绪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来。好戏就要开场了,司马遵必要去向司马道子发难了。司马道子的逆鳞便是他的帝王之梦,谁要是阻拦他这一点,司马道子会毫不犹豫的铲除他。
    不久前,因为九锡之事,司马道子恼怒王绪办事不力。王绪跟他说,这件事即便要为之,也要先私下里征求主要人员的意见,免得搞得不可收拾。特别是司马遵,他现在守城得力,必须要知道他的态度,这样才万无一失。司马道子同意了自己的建议,让王绪来探听司马遵的口风。
    今日王绪所做的,其实便是更进了一步而已。事实上,司马德宗并没有同意禅让,司马道子还没有行动。所谓的登基大典的事情也根本没有准备。但王绪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激起司马遵的愤怒,让他去见司马道子。可惜自己不能跟着去,否则必是一个难忘的场面。
    当然,就这件事而言,还不足以让司马道子杀了司马遵。还需要一些添油加醋的东西。等司马遵见了司马道子之后,自己需要煽风点火,进一步的激发矛盾,司马道子盛怒之下必会动手。他本就是会被情绪所左右的人。
    王绪缓步回到了后进居处,在窗前坐了下来,将腿搭在小几之上。阳光灿烂,窗前的金粉月季在风中摇弋。王绪长吁一口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琅琊王府之中,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司马道子端着酒杯斜倚在春塌上,眼前厚厚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大厅,十几名歌舞伎载歌载舞正在卖力的表演。女扮男装的乐师们身子俯仰起伏,演奏着悦耳动听的曲子。
    司马道子已经半醉,他本就嗜酒,近来心理压力大,几乎没有一餐不饮酒的,每天都在醉意熏熏的状态之中。酒能够让他放松,能给予他勇气,能让他感到自己无比的强大,可以压制心头不时泛起的恐惧。
    城外大军压城,没有人不会感到局势的严峻和可怕。即便司马遵表现出色,守城有方,击退了对方多次的攻城。但只要对方一日不退,压力便依旧巨大。
    而且,这压力不止来自于敌人,也来自于内部的局面。在经过强力的压制手段,强行的清洗和威胁之下,整个京城的局势看起来在掌控之中。但在这平静的外表之下,司马道子能感觉到那些人眼神深处的躁动和不满。
    司马道子可不是傻子,他完全能感受到这一点。
    司马道子知道,除非自己能够解决危机,和之前数次一样渡过这场危机,否则,事情会越来越难以掌控。
    而在这种时候,司马道子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完成他梦想的最后一步,坐上那大晋至高无上的宝座。
    听起来似乎有些荒谬,更是不合时宜的举措。但在司马道子思考的逻辑里是极为通畅的。且不说成为大晋皇帝本就是他一开始便要达到的目标,放在如今的局势下,这或许是消除压力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原因很简单。桓玄打着清君侧,铲除自己的旗号起兵,在名义上并非反大晋朝廷,而只是冲着自己而来。那么,如果自己成了大晋皇帝,那么桓玄的起兵便是师出无名了。到那时,天下人都会明白,桓玄的目的是造反,而不是他高举的讨伐旗帜上所写那般正义。
    在内部而言,司马道子认为,之所以有些人还是心怀异心。其实便是因为自己是相王身份,真正的皇帝另有其人。他们会认为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对自己也不可能死心塌地。
    但如果自己座上了那个宝座,成为了大晋皇帝的话,他们便会意识到自己才是大晋之主,一些抱怨和不满随着身份的转换便会得到消解。
    权力再大的臣子也是臣子,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臣子。一旦成为了皇帝,则有高下之分。服从皇帝之命便成了每一个臣子内心中天经地义的想法,便会消解掉一些不必要的抱怨。
    更别说,得到皇帝之位本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情。
    这二者一结合,在司马道子被酒色侵蚀的大脑里变成了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不得不说,奇葩的年代之所以奇葩,便是因为有这么多奇葩的人所创造的。癫狂怪异的想法大行其道,后世看来极为荒诞不羁的逻辑和行事,在这个时代却有着奇怪的自洽。令人叹为观止。
    司马道子觉得,如何名正言顺的得到大晋皇帝的宝座,或许是破局的关键一招。所以,他才在这种局势之下,积极的开始谋求登上皇帝宝座之事。
    之前王绪不懂风情,上奏给他加九锡,让司马道子很恼火。这种时候自己要什么九锡?自己要的是皇帝之位。这个家伙聪明起来很聪明,糊涂起来也太糊涂。
    好在王绪很快明白了过来,他提出了让陛下禅让帝位的想法。此举正合司马道子心意。禅让真是个好东西,让司马德宗主动的让出皇位,便不会搞得太难看。特别是在眼下这种时候。
    让司马德宗禅让并不难,司马道子有一万种办法让这个傻侄儿让出皇位。但问题是,如何让其他人认可此事,特别是其他的司马氏宗族之人同意此事。毕竟此事有违元帝祖训,有篡夺之嫌。如果没有桓玄的反叛,司马道子并不在乎这些,他有极大的权力在手,此事易如反掌。但现在,他不得不考虑这些,不得不考虑内部的稳定,宗族的任何。他不信任任何豪阀大族势力,他能够信任的便是司马氏宗室之人。比如当初的司马尚之兄弟,比如如今的司马遵。司马道子认为,司马氏宗族是真心维护大晋的唯一群体,他们绝不希望大晋国祚灭亡,因为他们不像豪阀大族一样有退路。
    王绪也是这么说的,他认为,起码要征询司马遵的意见,说服司马遵同意此事。毕竟司马遵如今是守城的中流砥柱,需要倚仗于他。说服司马遵尤其重要。
    司马道子同意王绪去探探口风,他相信司马遵会同意此事,他相信王绪的口才,他也相信自己的愿望会成真。
    丝竹声声,歌舞伎的身段婀娜,娇嫩的腰肢像是风中的杨柳,曼妙的手势像是春天的嫩芽。司马道子眼神迷蒙的摇晃着身体,享受此刻微醺的时光。
    但突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眼前的美好,让这美好的氛围戛然而止。
    “相王,城头将士出生入死,你在此歌舞升平,这合适么?”
    司马道子惊愕的看向门口,大厅门口高大的身影背着阳光,面容一时看不清楚,直到那人大步走了进来,司马道子才认出那是武陵王司马遵。
    王府管事跌跌撞撞的冲进来,跪地低声禀报道:“武陵王执意闯进来,小人等没拦住,罪该万死。”
    “原来是武陵王,武陵王前来见我,还需要什么通禀?随时可来,随处可进,哈哈哈。来来来,快请坐。来人,为武陵王搬椅子,倒酒。”司马道子笑着站起身来道。
    司马遵摆手道:“不必了,我不是来喝酒的,是来和相王谈事的。”
    司马道子眉头皱了皱,笑道:“谈事也可以边喝边谈嘛。”
    司马遵站立不动,沉声道:“请相王将无关人等轰出去。”
    司马道子心中不悦,但还是摆了摆手道:“都退下!”
    一干歌舞伎和乐师纷纷退下,司马道子呵呵笑道:“武陵王,他们都退下了。有何事相商啊?敌人又进攻了?”
    司马遵冷声道:“桓玄逆贼进攻倒不可怕,我自可稳守城池,打败他们。但可怕的是,我大晋内部之事,令人不可思议。”
    司马道子皱眉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司马遵瞪着司马道子道:“我听说相王要让陛下禅位于你,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司马道子咂咂嘴,笑道:“有人确实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本王……本王尚在考虑。”
    司马遵道:“相王,这种时候,你怎可做出这种事来?这也太糊涂了。此刻做出这种事,无异于自掘坟墓,令朝野混乱,军民寒心之举。相王,万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啊。”
    司马道子心中愠怒,脸上却勉强带着笑意道:“武陵王,此事尚未成真,你又何必如此?况且,就算是真,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危言耸听。如果我当真要那么做的话,你是否会反对?”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第一个反对此事。”司马遵大声道。
    “哦?那是为何?你觉得我不够资格接受禅让么?”司马道子脸上的笑容消失,轻声问道。
    “我自有我的理由。其一,元帝祖训,不得宗室内讧,觊觎篡夺。你莫非要违背祖训不成?其二,大敌当前,当全力拒敌。此刻行此不当之举,会令上下混乱,人人寒心。其三,陛下何辜?他乃先帝之子,登基以来,对你也是尊重之极,朝野大事归于你手,你怎忍心夺其位?相王,你这么做岂非是败坏德望之举?当此之时,上下齐力,外拒叛贼,内稳超纲,方为明智之举。鉴于此,我不能同意你这么做。”司马遵大声道。
    司马道子缓缓踱步,忽而转头站定,看着司马遵道:“武陵王难道不认为陛下根本无力挽救我大晋社稷么?陛下年少,不谙世事,每日只知嬉游玩乐,根本不懂政务。我大晋有今日之乱,陛下责无旁贷。本王接受禅让,方可名正言顺行事,重振我大晋社稷,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司马遵沉声道:“相王,陛下即位以来,大小事务皆在你的掌控之中,大晋有乱,关陛下何事?桓玄起兵,所为何来?难道是冲着陛下么?”
    司马道子神色变得冷厉,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本王的错?”
    司马遵沉声道:“就算不是相王之责,相王也难辞其咎。”
    司马道子点头,呵呵笑了起来。虽然在笑,脸上却毫无笑意。
    司马遵拱手道:“相王,我并非反对你,我只是觉得,此事欠考虑。或许可以延缓行事,待平息乱局之后,再由宗室和大族大臣们共议而决。到那时,岂不是更加的名正言顺?仓促行事,毫无益处。”
    司马道子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便是为此事而来?”
    司马遵道:“正是。”
    司马道子负手点头道:“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可以去了。”
    司马遵站着不动,沉声道:“相王尚未答应我。”
    司马道子皱眉道:“答应你什么?”
    司马遵道:“自然是不夺皇位之事。”
    司马道子大笑道:“武陵王,你好好的守城,其他的事不必操心,我自有打算。”
    司马遵大声道:“相王,我希望此时此刻,上上下下齐心协力,共护大晋社稷周全,而不是糊涂行事,自毁大局。”
    司马道子厉声喝道:“武陵王,还轮不到你来训斥我。”
    司马遵拱手道:“相王,这不是训斥,而是规劝。”
    司马道子冷声道:“倘若我执意要这么做呢?你当如何?”
    司马遵一愣,皱眉道:“我不能如何,我只能规劝相王不要那么做。况且,在没有得到宗室认可的情形下,相王这么做便是篡夺之举,不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后患无穷。”
    司马道子冷笑连声,点头道:“篡夺,呵呵,今日我已经听你不止一次的这么说了。武陵王,我希望你谨言慎行,我可用你,也可不用你。你莫要以为立了些功劳,便可恣意妄言。你闯来这里,说了些不客气的话,本王大度,也不怪你,但你需反思言行,不要太过分了。”
    司马遵沉声道:“我并非是因为什么功劳而自矜,我是以大晋社稷为重。我也非承你之恩,我是为大晋守城,而非为你。相王和我并没有身份上的悬殊,不必居高临下的说话。你我皆元帝一脉,皆为元帝孙辈,同根同源,无分尊卑。无非是先帝是你的兄长罢了。你执大晋权柄,我等也无异议,但要违背祖训,宗室之内皆有劝阻之权。当然,我此来也不是和你争吵,而是劝告相王谨慎行事,你我当全力维持局面,保大晋社稷才是正理。”
    司马道子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来说去,你想说的便是这一句是么?你我皆为元帝一脉……嗯,确实如此。然则陛下也可禅位于你是么?好,本王同意陛下禅位于你,这可满意了吧。武陵王,当年你父因何而被贬为庶人?我父皇即位之时,你父便私底下说,论长幼他为兄长,怎轮到我父皇即位。呵呵呵,现在你又来说这样的话。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必再说了。”
    司马遵面色涨红,怒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何曾有过此念。当年之事,乃是桓温贼子污蔑,你怎可说出此言?”
    司马道子冷声喝道:“桓温虽为逆臣,但眼光却也毒辣,未必便是污蔑。罢了,不必再说了。你去吧。禅让之事,再也不提便是。”
    司马遵还待再说,司马道子大声道:“来人,送客!”
    司马道子拂袖而去,司马遵呆立半晌,顿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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