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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的面铺,在长安城里愈发出名。
早上卯时刚过,巷口便排起了队。
卖炭的丶挑菜的丶赶车的,一个挨一个蹲在墙根等候。有人从城西走了四里地,只为赶上头锅汤。
苏世每天寅时起灶,熬汤丶揉面丶切葱,忙完这套活,天还没亮透。
高阳晚半个时辰到铺子,进门先系围裙,再到灶口添柴。两人搭手半个多月,话不用多说,一个手势便明白该递碗还是该加水。
这天午市刚过,李丽质的马车停在巷口。
她没进铺子,站在门外数了数里面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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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张桌,每张挤四个人,一桌接一桌换客,午市最多卖七十来碗。巷口还站着十几个没吃上的,等了许久也不肯走。
李丽质进门后,在角落坐下。
高阳端着碗从她身边经过,问道:「来吃面?」
「来看帐。」
高阳把碗送到客人桌上,回来擦了擦手:「什么帐?」
「你们这铺子一天卖多少碗?」
苏世在灶后应声:「好的时候一百二,差的时候八十出头。」
「五文一碗,一天最多六百文。」李丽质翻开随身带的册子,「除去面粉丶骨头丶柴火和铺面租金,一个月净赚不到四贯。」
苏世没出声。
四贯够他一个人花,可这个数确实不高。
李丽质合上册子:「城南丶城西丶城北,各开一家。」
高阳停了抹布。
「你师父的名声撑着,你的手艺打底,再加上这条巷子攒下的口碑,开三家不难。」
苏世摇头:「师父让我把这一家立起来,没说开分店。」
「立起来是什么意思?」
李丽质问,「全长安的百姓都能吃到你的面,才叫立起来。你守着六张桌子,每天让几十个客人吃不上,这也叫立起来?」
苏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高阳把抹布搭到肩上,在李丽质对面坐下:「开三家铺子,钱从哪来?」
「商会出一半,另一半你们自己凑。」
苏世摸了摸口袋。
他攒下的那点钱,连半间铺面的押金也不够。
高阳盯着桌面片刻,站起来:「我出。」
苏世转过头。
「我的私房钱,攒了三年,够开两间铺子。」高阳说得轻松。
苏世皱眉:「公主的钱,我不能要。」
「谁说给你了?」高阳抬起下巴,「我入股,二东家。往后铺子挣的钱,有我一份。」
李丽质望着高阳,没出声。
这丫头上回还在院子里和她抢甜点,今天已经张口闭口都是入股分红,变得太快,连她都接不上话。
苏世还在迟疑。
高阳拍了下桌子:「你磨蹭什么?我在这儿烧了半个月的火,擦了半个月的桌子,碗都摔了三个,你还嫌我的钱不成?」
角落里一个吃面的脚夫插话:「小哥,人家出力又出钱,你还磨蹭什么?」
苏世被堵得没了脾气。
李丽质当即取出契书。
她早已写好,份额也算得明白,苏世六成,高阳三成,商会留一成周转。
高阳拿起笔,签得利落。苏世看了看那张纸,最后也落下自己的名字。
铺面的事由李丽质操持。
三天内,城南粮市口丶城西马市旁丶城北安化门各定下一间。铺面不大,和苏记老店差不多,前头摆六张桌,后面设一口灶。
苏世白天守着老店,晚上去新铺子刷墙丶搬桌丶砌灶台。高阳跟着他来回跑,量完尺寸还要对帐,核算木料丶碗碟丶第一批面粉和骨头的价钱。
她从前没算过这些帐,头两天把加法做成减法,气得把算盘摔在桌上。
苏世捡起算盘,坐到她身边,一笔一笔替她理清。
「骨头钱记这一栏,柴火记下面,两笔不能混。」
「我会。」
「你把碗碟写成了碗蝶。」
高阳低头看了看:「蝶字好看。」
「帐本不是画册。」
高阳瞪了他一眼,还是把字改了。
城南新店先开张。
苏世亲自熬的头锅汤,连夜从老店运过去。高阳卯时便到了,站在门口盯着夥计挂招牌。
「苏记」两个字是苏世写的,横平竖直,落笔有力。
辰时刚过,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认得苏记招牌的老客,也有闻着香味赶来的新客。
高阳没系围裙,搬了张凳子坐到柜台后,面前摆着算盘和铜钱罐。
头一个进门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坐下便拍桌:「来三碗面,多放肉。」
夥计正要解释,高阳先开了口:「五文一碗,只有阳春面,没有肉,墙上写着呢。」
年轻人转头看了眼墙上的牌子,又问高阳:「一碗素面卖五文?你这铺子也敢开在粮市口?」
「敢开就敢卖。吃不吃,一句话。」
「不吃,走。」
年轻人起身要走,随从扯了扯他的袖子,朝灶台努了努嘴。锅里的汤翻滚着,骨头香随着热汽飘出来。
年轻人的脚步停了半拍,鼻子动了动。
「……先来一碗。」
高阳拨了一下算盘珠,没抬头:「五文,先付。」
午市时,四个纨絝进了铺子。
他们不坐,先在里面转了一圈,摸桌子,拍墙面。
「这铺子谁开的?面还没吃,先交钱?」
领头的把摺扇拍到柜台上:「爷们几个赏脸来吃,你还收钱?」
高阳把摺扇推到一边:「赏脸?你那张脸值几文?」
铺子里正在吃面的客人全抬起头。
纨絝脸上挂不住,指着她骂:「你一个算帐的丫头,口气倒不小。」
高阳从凳子上站起来,矮他半个头,声音却高了两截:「丫头怎么了?铺子的规矩贴在门上,进来就守规矩。五文一碗,概不赊帐。没带钱就出去,门在你身后,用不着我指。」
旁边桌上的卖菜大婶笑出了声:「姑娘说得好,吃面还想白吃,回家吃你娘去。」
四个纨絝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后面又来了几拨客人,排队的人把他们往里挤。
领头的还要开口,灶台后的夥计端着面出来了。
汤色清亮,葱花铺满碗面,热汽带着香味扑到几人面前。
纨絝咽了口唾沫:「……四碗。」
「二十文。」
高阳伸手。
对方掏钱时,手指都在发抖。
苏世从后厨出来送面,见高阳坐在柜台后,刚吵完架,脸上的红还没退。
铜钱罐里多了一把钱,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晚市收摊后,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世在后厨揉第二天的面,高阳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她挽起袖子,从面缸里抓出一团面,跟着揉了起来。
她的手法不对,力气全用在手腕上,面团被捏得四处散开。
苏世看了两眼,走过去扶正她的手:「用掌根推,别用指头抠。」
高阳照着做,推了两下,面团总算成了形。
揉到第三下,她抬手擦了擦额头,手上的面粉留在额头,添了道白印。
苏世笑出了声。
高阳愣住:「你笑什么?」
「你额头上。」
高阳抬手去摸,越摸越多,半边脸都沾了面粉。她恼了,抓起面板上的乾面粉,朝苏世扬过去。
苏世没躲,鼻梁丶眉毛全沾了白粉。
两人隔着面板站着,谁也没急着擦。
苏世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高阳抿了抿唇,没忍住,先笑了出来。
苏世也笑了。
这是他来到长安后,笑得最痛快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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