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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醉和周小桃把铺子照看得好好的,生意比从前还好了些。
楚月把从安河县带回来的土特产搁在柜台上,又去后院看了看那棵小树。
小树长高了,枝丫伸到了墙头上面。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回屋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找到李成,问:“审案的时候,我能旁听吗?”
李成想了想说:“能。可你不能说话。”
楚月说:“行。”
审讯从腊月初一开始。三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出一人,加上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坐在审讯室里。
钱大人第一个被提进来。审讯官问他:“安河县自永和二十年起,每年征收的税银跟上报户部的数目对不上,差额去了哪里?”
钱大人起初还狡辩,说“火耗损耗”“运输折损”。审讯官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哪一笔对不上,哪一笔少了三成,哪一笔根本没入账。
钱大人看了半天,低下头去,说了一句“我认了”。
审讯官问:“认了多少?”钱大人说:“从永和二十年起,每年截留的税银大概两千两到三千两不等,加起来……大概五万多两。”
审讯官又问:“这些银子跟谁分了?”
钱大人说:“跟吴有德分了一部分,给赵百户送了一部分,剩下的自己留了。”
审讯官问:“山寨那边呢?”
钱大人说:“山寨每月送一百两到二百两不等,算是我包庇他们的酬劳。”
审讯官把这些话一一记下,让他画了押。
吴有德第二个被提进来。他比钱大人老实些,问什么答什么,把跟山寨对账的细节、截留税银的数目、分给赵百户的银两,一五一十全说了。
赵百户第三个被提进来,他一开始不肯认,审讯官把吴有德的口供摆在他面前,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认”。
老陈头把截留信件的经过交代了。周老八和黑子把山寨这些年抢过多少商队、杀过多少人、跟县衙分过多少银子,一笔一笔交代了。
审了半个月,案子查出了新东西——钱大人不光跟山寨勾结,还跟省里两个官员有往来。
审讯官把这条线索报上去,朱和壁批了两个字“继续”。
审讯官又把省里那两个官员牵连进来,顺藤摸瓜,又扯出保定府一个通判。案子越滚越大,从腊月审到开春,从开春审到夏天,卷宗堆了半间屋子。
三司会审的人换了两拨,刑部那个审讯官累病了,换了个年轻的接上。楚月隔三差五去旁听,有时候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天。
她看着那些官员一个一个被提进来,有的当场认了,有的死扛了几天才认,有的认了又翻供,又被证据压回去。
她把那些人的名字和罪状都记在本子上,本子记满了三本。
到了八月,案子终于审完。
三司会审的人把卷宗整理好,装进十二只大木箱里,抬到了文华殿。
朱和壁看着那十二只箱子,愣了半天,说:“这是案子?”
李成说:“是。十二箱卷宗,加上赃物清单和证人证词,一共十五箱。”
朱和壁让人把箱子打开,抽出几本翻了翻,又合上,对李成说:“先放这儿,朕慢慢看。”
他看了半个月,把十五箱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地方看得细,做了笔记,有些地方看得快,翻过去就过了。
看完之后,他把卷宗呈给了朱兴明。
朱兴明没有像朱和壁那样从头看到尾。他挑了几本关键的看了——钱大人的口供、吴有德的口供、赵百户的口供、周老八的口供,还有那份牵连出省里和保定府官员的名单。
他把那几本看完之后,把朱和壁叫到乾清宫,说:“这个案子,涉案的官员从县里到省里,一共十九个。从犯四十多个。山寨那边一百多号人,除了老人孩子,能判的也有三十多个。加起来两百多号人,要是全杀了,菜市口得砍一个月。”
朱和壁说:“父皇的意思是,分个轻重?”
朱兴明说:“分。首恶杀,从犯流放,老人孩子放了。”
他提起朱笔,在卷宗上批了几个字——“首恶十九人,斩立决。从犯四十人,流放三千里。山寨匪首三人,斩立决。从匪三十人,流放两千里。余者杖责释放。”
他批完之后,把笔搁下,又说了一句:“让他们死得明白。每一份判词都要写清楚犯了什么事,为什么判这个刑。贴在菜市口,让老百姓看。”
判词写出来之后,贴在菜市口刑场旁边的告示栏上,满满贴了一面墙。
来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识字,站在前面念给后面的人听。念到钱大人的名字时,人群里一阵叫好;念到赵百户的名字时,有人骂“锦衣卫的败类”;
念到周老八和黑子时,有人喊“早就该杀了”。念完之后,人群散了些,又聚过来,再念一遍。
处决从九月初一开始。第一天杀的是钱大人、吴有德、赵百户、老陈头、周老八、黑子、孙二,一共七个人。
钱大人跪在刑台上时,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刽子手架着跪下去。
监斩官念判词时,他闭着眼睛,嘴唇哆嗦。刀落之后,人头滚到台子下面,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想看仔细,被衙役拿棍子挡了回去。
赵百户死之前喊了一句“我对不起皇上”,刀就落下来了。
周老八和黑子死得最干脆,两个人跪在台上,没喊没叫,刀落头掉。老陈头哭得稀里哗啦,刽子手等了他一会儿,等他不哭了才动刀。
接下来一个月,菜市口天天有人被砍头。
少的时候一天两三个,多的时候一天五六个。
来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卖小吃的摊子都摆到了刑场外面,有人一边吃烧饼一边看砍头,吃完了把纸一扔,喊一声“好”。
楚月第一天去看了,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七个人头落地。
第二天没去。第三天也没去。苏小醉问她“你怎么不去了”,她说“看一遍就够了”。
小铃铛的尸首从安河县运回来之后,她找了块地埋在了城外,立了一块小碑,碑上刻着“铃铛之墓”。
下葬那天她去了一趟,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处决到最后一天时,菜市口已经没人来看了。
该看的都看过了,该骂的都骂过了,剩下的只是例行公事。
最后那天杀了两个从犯,刽子手砍完头,把刀往地上一插,蹲在台子边上抽烟。
楚月那天没去菜市口,她在铺子里帮苏小醉算账。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算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外。
巷子里的风把门口那串风干的辣椒吹得轻轻摇晃,跟从前一样。
只是,陪在自己身边的小铃铛,再也不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