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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查令下发全国各府州县。
朱和壁在文华殿召集吏部、刑部、都察院的主官,布置了清查的具体细则。
细则规定:凡近二十年内被贬谪、流放、革职的官员,逐一核查其案卷,查实有无冤情,有无家属下落不明,有无可能勾结乱党。
清查结果每两个月汇总一次,上报内阁。
各地知府、知县接到清查令后,不敢怠慢,纷纷翻箱倒柜,把积压多年的旧案卷宗搬出来一一核对。
山西、山东、河南、直隶等地是清查的重点,因为“道主”案涉及的地区都以北方为主。
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案卷,被重新打开,纸页泛黄,墨迹褪色,可上面的字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当年那些人的命运。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山东登州府。
登州知府在清查永明四十年到五十年的案卷时,发现了一桩蹊跷的案子。
永明四十五年,登州府有一个叫孙文举的推官,因“渎职”被革职,卷宗上说“孙文举贪污受贿,证据确凿”。
可卷宗里没有附上任何账目记录,也没有证人证词,只有一道上司的批复:“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登州知府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查孙文举的下落。
查了一个月,终于打听到孙文举在革职后不久就离开了登州,带着一家老小回了河北老家。
他的老宅还在,可人已经搬走了。邻居说他后来去了山西,在那里做教书先生,已经好多年没有音信了。
登州知府把这个情况上报,朱和壁看了报告,让锦衣卫去山西查。
山西,汾州府,一个小镇。锦衣卫的人在一所简陋的私塾里找到了孙文举。他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袍,正弯着腰在给几个小孩子批改作业。
锦衣卫的人敲了敲窗棂,他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深色衣裳的人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问话是在私塾后面的小屋里进行的。
孙文举坐在炕沿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
锦衣卫的人问他当年被革职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当推官的时候,查到了一桩涉及登州知府亲属的案子,知府想让他压下来,他不肯,结果知府先下手为强,捏造了一个贪污的名头把他革了。
他说:“我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只带了几本书和一家人。我只想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不想再掺和那些事。”
锦衣卫的人又问:“那你听说过‘道主’吗?”
孙文举摇了摇头。“没听过。但我知道像他那样的人,不止一个。”
锦衣卫的人走后,孙文举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很久没有动。
他刚才没有说出口的是,当年被革职的时候,曾有人找过他,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一个“讨公道”的结社,他拒绝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找到别人。他只是忽然觉得,那阵风刮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刮到了他脚边。
清查进行到第三个月,各地报上来的疑案越来越多。
有人借机告状,有人翻出旧案,有人提供线索。
其中一部分确实涉及冤情,可也有一部分只是捕风捉影。
吏部的人忙得焦头烂额,每天都要处理大量公文,分辨真伪。
卢倩倩在文华殿里对朱和壁说:“殿下,清查是好事,可也要防着有人借机生事。有些人想把水搅浑,好从中渔利。”
朱和壁说:“卢先生说得对。朕已经让都察院派人下去核查,确保不会冤错。”
卢倩倩点了点头,又说:“殿下,这次清查查出来的那些冤案,背后往往都有一个相似的模式——上下勾结,捏造罪名,吞没家产。当年山西王记票号的案子,就是一例。如果这种模式在很多地方都存在,那就不是几个官员的问题了,是制度的问题。”
朱和壁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明白。可制度的事,要慢慢改。”
朱兴明在宁寿宫里也听说了清查的进展。
他对孙旺财说:“你觉得朕这道清查令,有没有用?”
孙旺财不敢乱答,只是说:“万岁爷圣明,百姓肯定感激。”
朱兴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查出来容易,改起来难。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果连查都不查,那这个朝廷就真的烂到根子里了。
内阁制度也是轮换制的,尤其是首辅。
内阁首辅坐久了,也容易出现问题。
卢倩倩提出辞职,朱和壁允了。
接替卢倩倩的内阁次辅叫周远清,四十出头,是太学第一批新式教育的毕业生。
他做事较真,不讲情面,有时候连朱和壁都觉得他有些过于刻板。
可朱和壁知道,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把事情办得公允利落。
周远清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清查中发现的疑案分成三类:确属冤案的、证据不足的、纯属诬告的。
分完类后,他逐一拟定处理意见,快则十天,慢则一月,绝不拖延。
他把每件案子的处理结果都公开发布在官报上,让百姓知道清查的进展。
朱兴明在宁寿宫里看过几期官报,没有多说什么。他对朱和壁说:“这个周远清,比你朕想象中利索。”
朱和壁说:“他做事是快,可有时候也太快了,怕有疏漏。”
朱兴明说:“年轻,难免。可只要方向对,快一点也好。卢先生走了,朕心里空落落的。可看到年轻人能接上来,朕就放心了。”
朱和壁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皇,儿臣会照顾好周远清,让他慢慢沉下来,不会让他冒进。”
朱兴明没有再说话。他拿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黄的树叶上,轻轻地说了一句:“秋凉了。”
孙文举没有离开山西。锦衣卫查过之后,他依然在汾州府的那所私塾里教书,依然穿着那件旧棉袍,依然每天给孩子们批改作业。
只是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他以前在登州当过官,开始有人叫他“孙先生”,也有人叫他“孙大人”,他摇摇头:“别叫大人了,叫先生就好。”
他的日子清苦,除了教书和抄书,也偶尔帮人写写书信、状纸,换些米粮和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