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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成军(第1/2页)
秋天的时候,木屯的家被一把火烧光了。
那一天,他刚刚从山上打猎回来,肩膀上还扛了一只刚刚贴了秋膘、很是肥硕的野鸡。
那个时节的十万大山,总是丰饶的,只要是一个手脚健全的蛮人,走上几步,拨开那些长满了倒刺的灌木,或者循着腐叶上猎物穿行的痕迹,总能找到些可以往嘴里送的东西。
木屯今年,已经快满二十五了。
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山外汉人的地界,或许还可以说一句正当年轻;但若是放在这毒虫遍地、寿命短暂的十万大山里,跟他同个年纪的生蛮,家里的孩子早就满地乱跑,甚至都能拿着削尖的木棍去戳山鼠了。
但他却还没成家。
也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是个很好的猎人,但他也是个总会想很多的人。
在木屯看来,十万大山里的生活,无论从哪一方面去看,都远远称不上“幸福安宁”这几个字。
终年不散的白瘴,随时会夺人性命的毒蛇猛兽,冬天里能冻掉手指的严寒,以及部族之间为了几片猎场、一处泉水而随时爆发的血拼。
但一代又一代的蛮人,却早已经习惯了在这样幽暗的林海里,走完自己的一生。
比起那些毗邻汉人地界、懂得用猎物和特长去换取盐巴铁器的熟蛮,像木屯他们这样生活在深山里的生蛮们,骨子里总是抗拒一切有可能会导致部族生活方式改变的东西。
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祖辈的轨迹。
捕猎,剥皮,繁衍后代。
一件没有破的兽皮,阿公穿了阿爸穿,阿爸穿了再传给下一代。
他们没有文字,便用打结的绳子,来记录下自己走过的路,以及经历过的那些故事。
猎到了一头大野猪,打个大结;生了一个男丁,打个红结;部落里死了人,便打个死结。
然后,将这些结满疙瘩的绳子,高高地挂在山洞或者草屋的顶上。
和祖先们留下的那些因为岁月而变得发黑发硬的绳结一起,互相作伴。
密密麻麻地垂下,随着人的走动带起的微风,而轻轻飘动。
抬起头看去,那无数根绳结交织在一起,好像是在这狭小的屋檐下,又长出了一片被风席卷的森林。
很多时候,木屯就会这么盘腿坐在泥地上,手里撕扯着肉块,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留下的那一条条简单的绳结。
有些恍惚。
觉得他们好像在这世上真实地活过。
却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很小的时候,曾指着远处那高耸入云、将整个世界都封锁起来的山脉,问过父亲一个问题。
“阿爸,山的另一边,有什么?”
父亲当时正在磨着骨簇,头也不抬地回答:“还是山。”
木屯不甘心,又问:“那要是...再翻过那座山呢?”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因为常年捕猎而风吹日晒,所以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安静看着他。
“你到底想问什么?”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也带着一丝恐惧:“山的后面永远是山!没有人能走出这片森林,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他指着屋前那片野草,语气森寒:“这片长起的草,可能就是你先祖的魂灵化成的!你如果想要远行,这片大山里的一切,树木、毒虫、瘴气,都会阻止你!”
“就算你强行想要离开,走出去了,最后也只会是一场噩梦!”
那时的木屯,似懂非懂,他倒并不在意父亲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想法,也不在意父亲发出的严厉警告。
他只是依然呆呆地托着腮,看着山那边。
他所在的这个寨子并不大,依山傍水而建,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不到五百个生蛮。
寨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木阿土家生了个怪孩子。
这个叫木屯的孩子,不喜欢和其他同龄的蛮族孩童一起玩耍斗殴;也不喜欢早早地去学那些如何辨别野兽粪便、如何布置陷阱之类的打猎技巧。
他只喜欢缠着寨子里那些牙齿都快掉光的老人。
他总是用猎来的最嫩的鸟肉,去换取老人们开口,想听那些口口相传、支离破碎的,离他们很远很远的故事。
故事里,有山外的平原,有不需要用腿跑就能日行百里的叫做“马”的兽类,还有汉人建造的、比几百棵古树加起来还要高大坚固的,叫做“城池”的东西。
“这崽子的心是野的。”
有一位瞎了眼的老人,曾摸着木屯的骨相,叹息着说:“心野了,早晚会变成离群的野狼,最终,只能死在谁也找不到的深山里。”
这句话,在迷信的生蛮寨子里,比已经发生的事实还要管用,于是,为了不让儿子死在深山里,他的父亲便下了死手管教。
藤条每天都在木屯的背上抽出血痕,只要他敢去听老人的故事,只要他敢看着山外发呆,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在棍棒的威压下,总算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木屯收起了那些怪异的念头,有了几分生蛮该有的,质朴而又野蛮的模样。
他慢慢长大。
不得不说,他学什么都很快,而且体格生得极好。
不过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寨子里跑得最快,投矛射箭也最准的猎人。
他长得高大强壮,身上的肌肉如同岩石,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上,由寨子里老人亲手用草汁刺下的复杂图腾,更添了几分凶悍的英俊。
每当他赤着上身,扛着猎物在寨子前的空地上干活,或者给野猪放血剥皮时。
总有些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会躲在远处的木柱后,或者树荫里,悄悄地看着他。
若是察觉到木屯发现了她们的目光。
女孩子们便会发出笑声,嬉笑着逃入林子里。
过不了一会儿,那林子深处,便会飘来一阵阵带着明显求偶意味的女子山歌声。
那歌声热情直白地诉说着想要为他生下强壮子嗣的渴望。
可惜。
木屯从来没有应和过一次。
他总是沉默地低下头,继续用石刀分解着猎物。
他倒不是不喜欢女子,他也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夜里也会有冲动。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前脚朝着那林子里唱了一句回歌。
后脚,自家父亲便能立刻提着两只野兔,去和那女子的父亲坐下来,在火堆旁把这门事情给彻底敲定。
然后,自己会娶她。
会在寨子的边缘,费力地砍下树木,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新草屋。
会在无数个黑夜里与她缠绵,然后她会怀上身孕,生下一个男孩或者女孩。
自己会为了养活他们,每天更加拼命地去深山里打猎,去和野兽搏杀。
等到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
自己老了,走不动了。
自己会坐在生着暗火的泥地上,指着屋顶横梁上挂着的那一条长长的绳子。
给自己的孙子或者孙女,说那些其实根本没什么意思的、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的打猎故事。
然后,两腿一蹬,被族人草草埋在树下,成为那条绳子上的最后一个死结。
一眼,便能看到尽头的人生。
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意外,就像这大山里的树,生根,发芽,腐烂,化作泥土。
这或许是千千万万个蛮人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渴望着的安稳生活。
但,至少不是他木屯想要的。
那颗从小就被压下去的好奇心,不仅没有在父亲的棍棒下死去,反而在他逐渐强壮的躯体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依然发疯一般地想知道,山那边的尽头,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人?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做着什么样的事?
他在想,那些老人故事里,汉人生活的那种叫做“城池”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是否也需要像自己这样,每天钻进林子,去给猎物放血剥皮,然后晒成硬邦邦的肉干?
他真的很好奇。
于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他便开始无可救药地痛苦起来。
他有时候,也真的希望,自己能像寨子里其他的同族青年那样。
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想。
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填饱家人的肚子,如何捕获更大的猎物上。
好像这样一来,就可以强迫自己,不用去在意这世上还有人过着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不用去想那些未曾踏足过的远方。
因为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看,人一死,便真的只剩下一条结满疙瘩的绳结了。
这种复杂、煎熬、渴望与恐惧交织的情绪,一直持续着。
直到今天。
也就是他刚刚在山上猎到野鸡,满心欢喜地扛着猎物回来。
却发现,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寨子,已经被路过的无当部,顺手攻破的这天。
......
大火。
冲天的火光,点燃了秋日下的山寨,将那层终年不散的白瘴都给烧得通红。
木屯站在寨子外的半山腰上,浑身冰冷。
那些穿着汉人皮甲的无当部熟蛮士兵,正在寨子里肆意地宣泄着暴力。
木屯发疯一般地拔出腰间的石刀,冲了下去。
但他依然迟了。
他冲进寨门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倒在了屋前那片曾经长着高高野草的空地上。
父亲的手里还握着一根木矛,但他的胸膛已经被刀劈开,母亲的喉咙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她的鲜血和父亲的血汇聚成了一个血泊,将泥地染得红红的。
他还看到了,那些曾经在树荫下,对着自己唱着婉转山歌、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子,此刻正凄厉地尖叫着,被几个面目狰狞的无当部蛮兵拖拽着头发,拖进了一间间还没有起火的屋子里。
他还看到了。
那个曾经在寨子里备受尊重,曾经摸着他的骨相叹息,给他讲过很多很多山外故事的瞎眼老人。
被两根长矛钉穿了肩膀,高高地挂在寨子中央那根用来祭祀的图腾柱上。
木屯当然愤怒。
他狂吼着,像一个生蛮应该做的那样,挥舞着石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反抗,扑向了最近的一个无当部士兵。
他的力气很大,轻易捅穿了那人的咽喉,然后又连着伤了围上来的三人。
可,这便也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在成建制、装备了汉人武器的蛮军面前,哪怕是再强壮的猎手,也孱弱得像蝼蚁一样。
几乎是在他暴起的下一瞬,十几双手便将他按倒在地,绳子勒进了他的皮肉,将他反绑了起来。
侧脸贴在混着血水的泥泞中。
木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往日里自己熟悉的一切,看着那些挂在屋檐下、代表着一代代人活过的绳结。
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无当部的作风依旧是老一套,青壮男子留下,作为货物;老弱病残,没有任何犹豫,就地杀绝,以节省口粮。
最后,整个寨子被付之一炬。
木屯和寨子里幸存下来的几十个青壮,被藤条捆在一起,在鞭子的抽打下,被迫转过身。
被押向了,这莽莽大山的尽头。
在离开寨子的那一刻。
一个无当部的头目走到了木屯的面前。
那头目看着木屯强壮的体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火盆里,抽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嗤--”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蔓延开来,木屯的脸上被烙上了一个代表着“货物”,用来交易的蛮族青壮奴隶的印记,破坏了他脸上原本被老人用草汁一点点纹下的,好看的图腾刺青。
伤口与原本的图腾混在一起,扭曲成了一片丑陋的模糊。
原本英俊得惹了好些女子喜欢的他,立刻变得狰狞丑陋起来。
按道理来说。
家破人亡,部落被毁,自己沦为奴隶,甚至连容貌都被毁去。
这种种事情,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就想要一死了之了。
可木屯倒是没有寻死。
在被藤条牵扯着,踉跄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火海中化为废墟的寨子,看了一眼那片生养他的山林。
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太多的绝望。
反而。
在心底的最深处,隐隐地,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那把大火给一起烧光了。
他放下了。
放下了那一眼能看到头的命运,放下了那根悬在头顶、等着他去打结的绳子。
他走了很久。
很长很长的跋涉,不知日夜。
中间,他也曾因为伤口的感染和饥饿,累倒在泥泞中几次,可换来的只有鞭挞。
但他都咬着牙,一次次从泥水里爬了起来,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慢慢地。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了。
那种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终究是越来越稀疏。
地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烂落叶,也变得越来越薄,甚至露出了泥土。
终于。
在某一个清晨。
木屯抬起眼皮,他看到了一片不被林荫遮蔽的刺眼的光。
微风吹来,再也没有了那股经年不散的瘴气味道,而是带着一种干燥、辽阔的气息。
他走出大山了。
他和身旁那些一同被送出来的蛮人奴隶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忘记了鞭子的威慑。
只是看着远处那没有森林遮挡的土地,看着那一条条宽阔的河流,看着地平线上那些错落有致的农田和城郭的虚影。
木屯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而不是从故事里听见。
原来。
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
只可惜。
走出了大山,并不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后来的日子,甚至比在大山里还要难熬许多。
被驱赶着送进那座由汉人建立的蛮市后。
木屯在这个逼仄的牢笼里,才算是从那些早一步被抓来、已经麻木了的旁人口中。
得知了自己这种出山生蛮的未来。
两条路。
要么,是作为奴隶,被那些汉人商贩们像挑牲口一样买下,然后转卖到远离山林的各地,生死由人。
要么,就是被汉人的官府集中起来,作为耗材一般去承担劳役。
被戴上脚镣,押送到荆南的各个角落,去替汉人挖矿、修路、开荒,去做那些最为艰苦危险,没有汉人百姓愿意干的活。
无论哪一种。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都意味着,这辈子,再也无法回到那片养育了他的山林了。
当然。
除此之外,也还有第三种选择。
这是那些体格最强壮,哪怕备受折磨眼中也还透着野性的蛮人勇士才能选的路。
蛮市的中央,有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角斗场。
通过蛮人彼此之间的残杀和角斗,那些站在高台上观望的汉人,会从中挑选出他们看重的凶狠蛮人。
然后,将这些获胜者统一带出蛮市,养在另一座守卫森严的营地里。
那里的待遇,比起蛮市来说,倒是要好上不少的,至少每顿都能吃上饱饭,偶尔还有荤腥。
但代价是,同样没有自由。
至于被选中了以后,到底要去做什么,汉人没有说,也没有人敢问。
按照木屯的体格和他在山里磨炼出的搏杀技巧,他当然是有机会走上角斗场,去拧断几个同族的脖子,从而被选中去往那处待遇更好的大营。
可他没有。
他只是木讷安分地,待在蛮市那拥挤恶臭的木棚里。
有饭发下来,他就吃下去;再苦再累的活,他也一言不发地去干。
他从不顶撞那些手里拿着鞭子的监工,也从没有像其他一些刚出山的生蛮那样,在夜里绝望地哭泣,或者寻找时机,试图逃跑。
他只是在干活的间隙,观察着。
他观察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汉人,看着这座蛮市一天天变得更大,石墙垒得更高。
冷眼旁观着,那些曾经在山里对蛮神深信不疑的同族,是如何在饥饿和鞭子的威慑下,对大山的信仰慢慢崩塌,变成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或者,目睹那些被汉人提拔起来的蛮族监工,对待起自己的同族来,手段是何等的凶狠,甚至远远超过了这座蛮市真正的主人汉人;目睹在木棚里,蛮族奴隶内部,是如何为了半块饼子,为了争夺一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而互相出卖、欺压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
木屯心中的复仇怒火,和对汉人地界的好奇,渐渐被这些泥泞和丑恶给消磨殆尽了。
他开始觉得厌倦。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从小便期盼着、渴望着想看的山外的世界。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模样,和十万大山是一样的弱肉强食和人心险恶。
时间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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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屯的悟性让他在这压抑的环境中,竟也靠着偷听,学会了些简单的汉话。
他也开始能够通过衣着和腰牌,分辨出蛮市里那些不同地位的汉人。
他觉得或许也该逃跑了。
倒不是想重新逃回那片已经没有了亲人的深山里,他只是,单纯地想逃离这座蛮市而已。
哪怕,是在翻越那堵高墙的时候,被弩箭射穿胸膛,死在墙边。
那样或许也挺好。
就不用再为无法替父母复仇而感到焦虑,也不用再每天考虑,继续待下去,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他甚至已经偷偷藏了一块磨尖的石头,只等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就割开绳索。
然后。
当他准备好了一切,并愿意承担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代价时。
一份盖着荆州牧大印的政令。
也就是后来彻底改变了荆南无数蛮人命运的《落籍恩令》,颁布了。
......
那天清晨。
蛮市里所有的蛮族奴隶,足足上万人,都被强行驱赶到了空地上。
四周的高墙上,汉人甲士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高台之上,一名穿着官袍的汉人官吏,当着无数眼神麻木的蛮奴的面,开始大声宣读起一份那位荆州牧亲自拟定的政令。
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懂,那官吏身旁,还站着几个精通蛮话的通译,扯着嗓子,用大山里最通用的方言,一句一句地将政令的意思大喊出来。
木屯站在人群中,抬起头,只是听了几句。
整个人便愣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蛮奴们,也在这通译的呼喊声中,逐渐起了一阵骚动。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词。
“汉民”。
是指他们?他们难道也能被称为汉民?
木屯也的确没有想到。
在这座血腥和肮脏到了极点的蛮市里,汉人里,那高高在上的荆州牧。
居然会下令,保障蛮奴的基本生存!严禁蛮人监工再滥用私刑随意杀戮!
他更没有想到。
汉人居然在发卖、奴役了这么多的蛮奴后。
还是给了他们这些蛮人,一条能够被接纳、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路!
只要在矿山或苦役营服役满五年。
只要掌握了基础的汉话。
只要在这五年里绝对服从。
五年之后,官府就会烧毁他们的奴隶契书,给他们发下证明身份的木牌!
他们,就能在汉人的地界,落籍成为平民!
不再是任人打骂的奴隶,可以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甚至,官府还会鼓励他们与汉人通婚!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哗然与欢呼。
无数在苦难中挣扎了许久的蛮奴,听着通译口中描绘的那幅只要熬过五年就能拥有的美好图景。
竟然有大片大片的人,忘了之前升腾的仇恨,激动得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失声痛哭起来。
比起之前,被当做货物用完即弃的绝望。
这道政令,简直就像是黑暗中劈下的一道光,一下子,把他们这些被当做牲口对待的蛮奴,当成了“人”来看待一样!
木屯站在人群中。
没有跟着跪下,也没有跟着欢呼。
他只是看着身边那些同族劫后余生、充满期盼的庆幸表情。
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年...
算不上长,但也不短。
他不是从小就向往山外的世界么?
如今,机会摆在了面前。
只要忍耐五年苦役,等到时间满了,成了平民,便能在这山外的城郭村落里。
娶个女子。
或许是同为被贩卖出山、同样落籍的蛮族女子;或许,若是有本事,还能娶个普通的汉家女子。
然后。
在这没有瘴气和野兽的地方,起个屋子,再有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或许...就这样安顿下来,按照汉人给的规矩活着。
也不错?
木屯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但不知为何,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粗糙丑陋的烙印,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缺了点什么。
娶妻生子,安稳到老。
这和在十万大山里,一眼看到尽头,最后化作一根悬挂在屋里的绳结...
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难道,自己好奇了这么多年,如今失去了家园,带着满腔的好奇走出大山,最终,也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去打些绳结吗?
木屯的眼神重新变得暗淡起来。
然而,台上那名宣读完常规落籍政令的汉人官吏,并没有停下。
他换了一份政令,不,或许应该说是军令才对。
“州牧大人,有额外特恩!”
“凡自认勇武过人、不甘于五年苦役者,即日起,可主动报名,经遴选后,编入我荆襄正规军序列--赐名,无当蛮军!”
“入蛮军者,不再视为奴隶,视同汉军正卒!”
“只要在战场上,敢于冲阵,斩获敌军首级!”
“斩首一级!便能立刻免除奴籍!无需五年,当场提前落籍!”
“斩首两级!不仅免去奴籍,更直接赏赐良田十亩!赏金银布帛!”
“斩首五级以上者...”
官吏顿了顿,虽然这道军令是针对蛮人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似乎直到现在,还是有些震惊于这军令的恩遇程度:
“皆可凭借战功,不论出身,直接在军中,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从低贱的奴隶,一跃成为掌管千军万马的将军!”
军功爵制!
这便是顾怀在与萧平许良讨论良久后,深思熟虑,所拿出的用来组建蛮军的底牌了。
也就是专门为了激发这群野兽最原始嗜血本能,而量身打造的上升通道。
对于普通的蛮奴来说,去打仗会死,他们或许宁愿去修路挖矿熬五年。
可是。
木屯站在人群中。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灰败、冷漠的眼睛里。
突然,又有了光。
这些时日,他在这蛮市里,曾经听到过很多字眼。
荆襄,蜀地,江南,中原,关中,西凉,河北,幽燕...
甚至还有草原和大海。
这天下可真大啊。
他原本生活的整个世界,也不过是荆襄南部的一片大山而已。
回到深山当生蛮,他走不了多远。
留下当奴隶,五年之后,安稳度日,他也看不到什么风景。
但...
若是当兵。
那么,会不会有,打过去的那一天?
......
在政令颁布的当天下午,木屯便放弃了原本的逃跑计划,走进了那个设在蛮市中的募兵点。
当然,他也毫无悬念地,被负责遴选的汉军军官看中,盖上了印章。
他,被选入了“无当蛮军”。
从那一刻起,哪怕是茹毛饮血了二十余年,木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命运,拐了很大的一个弯。
数千名从蛮奴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野性不驯、悍勇凶狠的蛮族勇士,被集中押送到了距离蛮市数十里外的一处封闭大营。
在这里,迎接他们的,是一场集训。
首先,是军法。
不同于山里部族那种凭借首领个人威望和血缘维系的松散规矩。
汉军的军法,冰冷得没有任何人情可言。
这群来自十万大山不同洞寨、甚至彼此之间祖上还有着血海深仇的生蛮,被强行打乱,每十人编为一什。
长官颁布的第一条军令,便是“连坐”。
“一人逃跑,同伍皆斩!”
“一人立功,全队受赏!”
当然,空口喊几句,这些蛮人或许还不会记在心里,可在集训的第三天,营帐里一个因为受不了枯燥的队列训练,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便试图在半夜翻越营墙逃回大山的生蛮,不仅在半个时辰后就被抓了回来,绑在营门前活活打死。
连那个逃跑者同属一个队伍里的其他九名蛮人,或许曾帮助了他逃跑,也或许根本不知情,甚至当时还在睡梦中。
也被汉军毫不留情地拖了出来。
当着全军的面。
九颗头颅,齐刷刷地落地。
从那一天起。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条连坐法的可怕。
不需要汉军再如何严防死守,能选择参加军伍的,哪个不是被那军功落籍授爵给刺激得红了眼睛的?想活得好,前提是要先活下去,动辄连坐,谁敢把自己的命赌在别人的顺从上?
疯狂的互相监视开始了。
谁若是敢流露出一丝不满,或者半点想要开小差的念头,不需要长官动手,同队伍的弟兄就会第一个跳出来,教教他什么是汉军的规矩。
而在军法之外,当然也有其他东西。
担任这支蛮军各级底层军官和从事的,并非是汉人,而是那些早一步被汉化的蛮人。
这些从事每天夜里,都会把蛮兵聚集在篝火旁,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宣讲着:
“你们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吗?!大山,早就不是我们的归宿了!”
“我们的寨子已经被烧光了,亲人要么死了,要么被卖了!就算现在逃回去,面对的也是冬天的山林,和其他生蛮的敌视!”
“我们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家了!只是一群奴隶!”
“想要把脸上的烙印洗掉?想要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唯一的出路,就是手里的这把刀!就是去战场上,替州牧大人,砍下敌人的脑袋!”
“用敌人的血,来洗清我们身上的蛮荒!来换取我们想要的一切!”
简单有效。
就算不能斩断对过往的所有眷恋,但也起码能不断提醒所有蛮兵,只有向前杀戮,才能活下去,且活得更好。
而在军法与思想灌输之后,便是甜枣了。
在集训的校场上。
汉军给他们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兵刃和铠甲。
虽然长官明确说过,这些精良的扎甲和横刀,只是在训练时让他们熟悉重量和战法,训练结束后还要收回去,等到真正上战场那一天才会配发。
但当那些习惯了用石刀和骨箭的蛮兵,将那套打磨得光滑冰冷的精铁扎甲穿在身上,握住那些锋利且不会轻易折断的汉家横刀时。
不知多少人想起了寨子被无当部攻破的那一幕幕。
若是他们当时有了这些...
这种力量感,当然让人着迷。
更何况。
还有食物。
在蛮军的营地里,只要你听话,只要你在训练中不掉队,每天不仅伙食管饱,饭菜里居然还有那种没有任何苦涩味道的--雪盐!
充足的盐分和碳水,让这群在山里苦苦熬日子的蛮人,在短短时间内,就越发强壮悍勇起来。
恐惧、绝望、力量、美食...
在这一切的交织与锤炼下。
很多蛮人都蜕变了。
而木屯,更是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适应能力和才干。
他本就是大山里最好的猎手,如今接触到汉军的阵型、战法,他学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不仅如此。
他那从小便聪明的脑子,让他甚至学会了跟着从事去认一些简单的汉字,学会了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去高喊军中的口令。
很快。
在一次考核中,因为表现突出。
木屯被提拔成了管辖五十人的基层军官,他身上的那份冷静,总是能洞悉汉军教官的意图。
让手下那些桀骜的蛮族勇士对他既畏惧又服气,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过一次乱子。
而当无当蛮军完成了初步的心理重塑与组织编练后。
那一日的校场阅兵,他们便给了所有在那高台之上观摩的汉军将领一点震撼。
这支无当蛮军,在山地作战中,用处实在太大了。
他们是真正在十万大山的毒虫瘴气与悬崖峭壁之间长大的怪物,那如同野兽般的体质,意味着在未来的山地厮杀中,根本无需庞大、累赘的粮草辎重车队去护送。
仅凭随身携带的干粮和盐巴,便能在深山老林中,饮山泉,食野果,潜行许久!
他们的行军速度不仅不会因为森林地形而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可以在没有任何绳索的情况下,徒手翻越那些飞鸟难渡的绝壁天险!
再结合上汉家那精良无匹的刀甲,带给他们在正面肉搏中的攻坚能力。
很难想象,这支由生蛮组成的重装山地步军,在那些崇山峻岭之间,能爆发出多么所向披靡的战力!
......
而在初步训练完成的数日后,一道紧急军令,送进了蛮军大营。
全军开拔!
大军一路向北。
终于。
他们抵达了那条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长江的岸边。
木屯站在岸边,呆呆地看着那滚滚东去、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江水。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
十万大山里,最大的河流,也不过是这条大江的一条细小支流罢了。
原来,这世上的水,竟然可以这么宽,这么深;这天地,竟然可以这么广阔。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奴隶烙印,不知想到了什么。
浩浩荡荡的船队,载着这数千名蛮军,横渡了长江。
登岸后,他们并没有被允许通过官道行军,更不能进入繁华的城池,而是按照军令,直接驻扎在了江陵城外的一处偏僻大营之中。
在这里,他们将被配发真正的甲胄和武器。
并且,等待着他们这支军队的统帅到来。
大营外。
寒风凛冽,吹得那些代表着大乾荆襄的军旗猎猎作响。
蛮兵们列阵在校场上,在等待那个据说威震荆襄、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汉军主将。
不多时。
辕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木屯微微眯起眼睛。
只见几十骑精锐的汉军骑兵,护卫着一骑冲了过来。
为首的那人,根本没有在辕门前减速的意思。
他胯下骑着一匹黑马,没有着甲,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一张满是桀骜的脸。
“吁--!”
那人猛地一勒缰绳,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就在离列阵的蛮兵军阵不到三尺的地方,人立而起。
阳光从空中洒下来,落在那人背上,将他的脸淹没在一片黑暗里。
“好!”
他大喝一声,“没被老子吓得到处乱窜!算你们这帮生番有点种!”
来人正是陈平。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看着下方迅速集结过来的数千蛮军,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这群蛮人还要嗜血、还要狰狞的笑容。
“老子知道你们是谁!”
“你们是从山里钻出来的野人!是这世上最下贱的奴隶!”
“老子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陈平的声音被亲卫不断重复传开:“你们想要吃肉!想要喝酒!想要洗掉你们脸上的烙印,穿上丝绸当老爷!”
下方的蛮军鸦雀无声。
“老子告诉你们!”
“跟着老子!老子全都能给你们!”
“只要上了战场,敌人的脑袋,就是你们的钱袋子!就是你们爬上去的梯子!”
陈平眼神凶狠,扫视全场:“但是!谁他娘的要是敢在战场上,在老子面前往后退一步!”
“不需要军法官动手!”
“老子会亲手,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听明白了没有?!”
沉默。
一旁的亲卫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他干咳了一声,凑近陈平,低声道:“将军,他们是不是听不懂汉话?”
陈平一愣:“不是说在荆南训练的时候,教了的吗?”
亲卫尴尬道:“可就算教了点,您说这么复杂,他们也肯定还是听不懂啊...”
陈平沉默良久。
随后,他猛地拔出刀,长啸道:“杀!”
这一次,下面终于有了反应。
数千名蛮军,齐齐嘶吼:
“杀!杀!杀!”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字。
陈平仰起头。
在点将台上,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笑。
“哈哈哈哈!痛快!走!随老子开拔!”
台下。
木屯站在队列的前方。
他仰着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张狂大笑的男人。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被烙铁毁去的半边脸颊。
他只是平静地想着些什么,然后,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决定。
总有一天。
骑在那匹马上的人。
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