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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北渡(十)(第1/2页)
春风拂过连绵不绝的苍青色山脊,而在那群山交错、地势陡然收束的险要之处,一道灰黑色的宏伟建筑,正盘踞于绝壁与深谷之间,冷冷地俯视着南方那片广袤的南阳平原。
这便是方城。
若是将岁月的书页向前翻动,追溯到那个诸侯争霸、金戈铁马的春秋乱世,兴许也还能在如今这斑驳的城砖上,看到那个时候留下的血火。
早在春秋时期,楚文王为了抵御齐、晋等中原强国的铁骑南下,便征发了无数民夫与刑徒,依凭着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交汇处的险峻地势,逢山开路,遇水遇谷则垒石筑墙,在此地修筑了规模浩大的防御工事。
这便是中原大地上,历史上最早的长城--楚长城,在历朝历代的兵书古籍中,亦被称之为“楚方城”。
楚方城西起竹山,跨越滔滔汉水,向东绵延近千里,将整个南阳盆地的北部严密地包裹其中。
《左传》曾有云:“叶在楚国,方城外之蔽也。”寥寥数字,便足见方城在隔绝南阳与中原大地上,究竟起着何等决定性的作用,只要方城不失,中原的兵马便只能在关外望山兴叹;而一旦方城洞开,南下的铁骑便能顺着南襄隘道长驱直入,直饮汉水!
所以,它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城墙,和一个堵住路口的关隘,更是由无数山峰、隘口、烽火台和屯兵城池共同组成的一个纵深防御体系。
而如今,随着白河一战南阳主力大军的全军覆没,以及宛城太守蒲磴等一众高官的弃城而逃,整个南阳盆地,实际上已经彻底沦陷,落入了荆襄大军的掌控之中。
一旦这道横亘在南北之间的方城关隘,再被襄阳军攻克并牢牢控制在手中...再辅以左路军此刻已经封锁的武关道。
那么自此以后,荆襄政权,就在其疆域的最北面,有了一道由连绵千里的险峻山脉和雄伟关隘共同组成的天然屏障!
到了那个时候,中原朝廷的大军若想南下平叛,收复失地,就再也无法享受到一马平川的便利,而是必须拿人命去填,去仰攻这道由天险与人谋共同铸就的天险!
荆襄,也就再也不是一个大乾朝廷为了先处理其他地方的叛乱,而能用一纸轻飘飘的“招安”诏书暂时安抚,打算等待以后腾出手来再随意揉捏处理的地方割据政权了。
而是能不用再顾忌朝廷的任何脸色,甚至有了凭借这道天险作为跳板,随时可以北出中原,动摇大乾两百年国祚底蕴的新国!
进可攻,退可守,王霸之基,便在眼前!
所以,只要能想通这些关节,然后站在那关墙之上,看着关隘前方那片平原上,浩浩荡荡、宛如浪潮一般奔赴而来的襄阳黑甲大军时...
方城之上,那些大乾朝廷的官兵们所拥有的心底重压,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战栗之感,就可想而知了。
若是再将思绪放远一些,这种对比,实在也是让人嘴中满是苦涩。
明明他们,才是穿着大乾制式铠甲,领着朝廷俸禄,代表着天下正统的大乾军队。
可此刻,他们却只能龟缩在这关隘中,握着兵器,准备着死守。
而对面,那群在一两年前,还被所有人轻蔑地视为流寇叛军泥腿子的草芥反贼们,如今却已经排出了堂堂之阵,军容严整,刀枪如林,就这么毫无惧色地压了过来!
其中意味,实在让人复杂难言,甚至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了一股荒诞和悲凉来。
到底谁才是正统?谁才是贼?
关墙上,领头的校尉军官脸色铁青,猛地举起覆满铁甲的右手。
“全军戒备--!”
随着这一个动作,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守军纷纷惊醒,弓弩手***步上前,羽箭搭弦,箭簇正对下方;巨大的床弩在力士的怒吼声中艰难转向,那如同儿臂粗细的弩枪闪着寒芒,直指关下。
滚木、礌石、金汁熬煮的大锅、以及种种阴毒狠辣的守城器械,纷纷被推到了女墙之后,开始做着战前最后的准备。
偌大的方城关墙上,一片死寂之中,倒是没有人像往常剿匪那样发出喊杀声来壮胆,都被那种凝滞的肃杀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而在关墙守军沉默的注视下。
关隘前方的襄阳大军,并没有一拥而上发起试探性的攻城,而是在距离关墙刚好处于床弩射程之外的地方,开始有条不紊地散开军阵,工兵和辅兵们推着一辆辆满载辎重的鹿车上前。
他们,竟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朝廷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安营扎寨了!
挖掘壕沟,立起拒马,搭建营帐,布置望楼。
片刻之后。
在那座初具规模的大营中,一座将台被迅速搭起,紧接着,一杆需要好些壮汉才能合力竖起的大旗,缓缓升空,在春风的拉扯下,猛然展开!
黑底,金字,血边。
那上面,赫然写着:荆州牧,顾!
......
方城的主将名叫韩霖,乃是中原一带颇有些威名的宿将,虽然并非出身什么显赫世家,但这一身统兵的本事,却是在一场场与中原流寇的血战中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他双手按在关墙青砖上,眼眸看着远方那面亮明了敌军主帅身份的帅旗。
春风吹拂着他的颌下长须,让他不由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韩霖才微微转头,面无表情地问向左右的副将和参军:“怎么回事?之前的军情战报上,不是言之凿凿地说,此次攻打南阳的荆襄中路大军,主将是那个在汉水之战中露过脸的杨震么?”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一名参军小心翼翼地揣测道:“这...或许是那顾子珩到底还是信不过手底下的将领,生怕攻打方城这种紧要关头出了差错,所以半路夺了兵权,选择亲自到前线来指挥了?”
此言一出,旁边立刻有一名脾气火爆的偏将气得咬牙切齿,怒骂出声:“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荒唐!可恨!他一个已经举兵谋反的乱臣贼子,居然到了这中原门户之下,还敢堂而皇之地挂着朝廷敕封的‘州牧’旗号!”
“而且,这反贼竟如此小觑我等么?!竟亲自跑到前线挂帅,他真以为这天下雄关,是他想攻就能攻下的?难道是想踩着我们满城守军的尸骨,以此来为他顾子珩扬威天下?!”
听着这偏将愤愤不平的怒骂,韩霖却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或是愤怒、或是惊慌的部下。
“错了,”韩霖沉声道,“不是小觑。”
“恰恰相反,他亲自挂帅,将那面州牧大旗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反倒是说明了,此人极为看重方城这一战!重到了他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意外的地步!”
“诸位,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那偏将愣了一下,显然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疑惑地问道:“将军,为何不是好消息?那反贼既然敢亲自涉险,只要我们守下了关隘,大败敌军,万一在乱军之中用冷箭将其射杀,亦或是寻个破绽将其活捉,那这荆襄之乱岂不是不攻自破?为何...将军反倒说是坏消息?”
韩霖看着这个想法天真的部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活捉?射死?说得容易!”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这不是个好消息!第一!主帅亲临前线,在这等大军对峙的当口,那便是一剂猛药!足以让那些荆襄士卒士气如虹,敢于冒着我们的箭雨滚木,往城墙上爬!”
“第二!他亲自来,多半也是为了压制他军中那股骄狂大意之心!”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他们之前攻伐南阳,推平新野,席卷宛城,一路上打得是何等一帆风顺?有了这等战绩,此刻对面那支军队里,上至统兵的将领,下至底层的小卒,怕是都有些飘飘然了,都觉得我方城关隘,也不过就是个能一战而下的土围子而已!”
“骄兵必败,我原本还想着利用他们这种大意,在交战初期给他们设下几个陷阱,削减一番对面的兵力。”
韩霖顿了顿,脸色阴沉:“可是现在,他顾子珩一来!那面大旗一立!大军的气氛,只怕立刻就要变了!”
这番话让周围的将领们皆是后背发凉,只觉得这反贼果然不是易与之辈...那参军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将军为何...今日处处都在涨那反贼的威风,灭我等的锐气?甚至言语之间,似乎...似乎处处都在维护、推崇那个叛逆?”
这话问得不可谓不诛心,若是换个心胸狭隘的主将,光凭这句话,就能当场将这参军治个出言犯上之罪。
但韩霖却没有发火。
他反而挺直了身板,神色带上了一丝身为纯粹武人的肃穆。
“为何?”韩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因为那个人,既然敢在这个时候,不在襄阳的府衙里享福,而是亲自挂帅,提着刀剑奔赴这随时会丢掉性命的最前线!”
“那他,便再也不是那些文官口中那个趁乱而起、窃居高位,只知道玩弄权术、蛊惑人心的反贼了!”
“此刻,站在这方城关下的他,是和你们,和我一样,在战场上搏杀的军人!既然同为军人,他能有如此胆魄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有之前平定荆南、大破汉水、覆灭五姓这等辉煌战绩在前。”
“这份胆略,这等韬略,我韩霖,为何不能尊重于他?!”
“诸位,”韩霖的声音低沉下来,满是沧桑,“这天下大事,从来不是几句干瘪的‘非黑即白’就能断定的,更不是你们骂他几句反贼,他手里的刀就不利了!”
“到了这刀兵相见的战场上,没有正统与草寇,只有立场不同,只有刀枪见血的生死存亡罢了!”
看着众人惊愕神情,韩霖拂袖转身,面朝关内。
“你等倒也不要担心,我会因此生出怯战之心,或者有暗通款曲之意。”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对手是这等值得敬重的当世人杰,在这方城关下,堂堂正正地将他击败,用我们手中的刀剑,碾碎他趁势而起的气运,才是我等军人,最应做、也最渴望做之事!”
一番话,犹如洪钟大吕,震散了关墙上原本的压抑与惊恐,让那些将领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作为军人的战意。
韩霖不再废话,立刻恢复了主将的冷厉,接连下达军令:“传令下去!全军警戒!”
“将所有的斥候都给我从小门放出去,不管死伤多少,必须把对面大营的风吹草动都给我盯死!”
“城内的青壮民夫,立刻开始轮换,昼夜不息协助守城,随时准备应对反贼那不知何时会发起的攻城!”
说到这里,韩霖的目光扫过关墙后方那通往城楼的阶梯,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里,正有几个穿着官服,原本是从宛城逃亡至此的文官,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似乎还想上来议论一番。
韩霖冷哼一声,对着亲兵厉喝道:“去!告诉那些从宛城逃难过来的‘大人’们!让他们都给我躲到里头去,躲得严严实实的!”
“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若是想上这关墙上来指手画脚,干涉本将的指挥,便要小心被那乱飞的冷箭,夺去了性命!”
“让他们还是安生在后面歇着,观我等武人,如何破敌吧!”
......
关外,襄阳大军营寨。
猎猎帅旗之下,这还是顾怀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座名震天下的关隘之前。
虽说在此之前,为了筹划这场北伐,他早就在无数份文书、舆图上,看过太多太多对这座雄关的描述。
但在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当他真正跨越南阳的山水,驻足在这山脉之前,亲自抬头仰望这座建筑时,那种感觉,还是截然不同的。
方城,并非建立在原野的尽头,而是卡在了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的一条狭窄隘道上。
两侧,是难以攀附的绝壁险峰,中间,是一道高达数十丈、全部用条石垒砌而成的巍峨关墙。
历经数百上千年的风雨侵蚀,那关墙的条石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体上更是斑驳陆离,残留着历朝历代攻城留下的刀砍斧凿的痕迹,冷冷地注视着任何敢于靠近它的生灵。
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顾怀看着那关墙上隐约可见的巡逻甲士、森寒床弩,看着那飘扬的大乾军旗,面容依然平静。
“果然是一处绝地啊...”他在心底轻声叹息。
他没有停留太久去感慨,只是静静地驻足观察了一刻钟,将那关隘的地形细节牢牢印在脑海中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入了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肃杀,一众将校,皆是顶盔掼甲,分列两侧,林立帐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连战连捷后的振奋与压不住的求战之意。
这,便是攻打方城关隘前的,最后一次军议了。
顾怀径直走到帅案之后,眼神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帐内还有些微微浮动的兴奋气氛,在这种审视之下,很快冷却了下来,将领们不由纷纷挺直脊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你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是不是都觉得,那方城不过是南阳败军的最后挣扎,我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踏平?”
顾怀终于开口了,冷冷道:“但是,开战之前,本帅,要先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此言一出,众将皆是一愣。
顾怀却继续喝道:“都给本帅把脑子里的那点骄狂扔出去!睁大眼睛看清楚大军现在的处境!”
“方城这种建立在山岭之中的雄关,其周围并无任何能够行船的大型水系!这就意味着,楼英的右路水军,在这场战役中,连一兵一卒都无法驰援过来,只能在东面干看着!”
“而武关那边,张虎的左路军主力,也必须时刻钉死在那里,不能有丝毫松动!同样无法抽调大批兵力赶赴这方城前线!”
“所以,这次方城之战,能动用的,只有中路军的兵马!尽管在拿下新野、宛城之后,大军从后方得到了一些预备兵员的补充,但满打满算,此刻真正能投入到这关城之下、去拿命填那城墙的步卒,堪堪只有一万四千人!”
他沉下了声音:“可是,对面呢?算上原本就驻扎在关内的守军,再加上宛城失陷后,连夜后撤逃亡进去的戍卫官兵,以及从北面许昌、陈留等地紧急抽调来增援的兵力!”
“敌军目前的兵力,最保守的估计,也绝对超过了两万人!”
将领们终于意识到不对了,纷纷端正了脸色。
一万四千人,去攻打两万人把守的天下雄关?!
兵书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想要攻城,攻方兵力至少要是守方的数倍,才能弥补城墙带来的巨大劣势。
可现在,他们不仅在兵力上没有优势,反而还少于敌军!这简直违背了所有的兵法常识!
这还不算完,顾怀要说的坏消息显然不止这些:“不仅如此,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在指望着火器建功。”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一次作战,能动用的,多是突火枪、神机箭之类之前就装配给全军的简易火器!也就是说!在这方城之下,战争,终究要回归到最原始的模样!”
“要靠你们手下的士卒,用皮肉去扛滚木礌石,用刀去砍敌人的脖子,用一条条人命,去进行最惨烈的肉搏厮杀!”
“这一仗,会很难打。”
说完这一切,顾怀闭上了嘴,冷冷地观察着帐内这些将领们的脸色。
他本以为,在听到这般分析后,这些将领的眼中,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惊恐、畏惧,或者是退缩的神情。
然而。
畏惧或许会有一些,但之前的战意,却没有削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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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沉稳的杨震,还是其他将校,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相反,在这等被顾怀描绘出的战场前,他们一个个皆是呼吸粗重,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凶光。
好!
顾怀在心中暗自点头。
看来,之前平推南阳的过程实在是太过顺利,这虽然难免让全军上下生出了些许轻敌的骄狂意气,需要他来敲打。
但从眼下的局面来看,这连战连捷养出来的军威和必胜的信念,也是极为宝贵的!
若是没有这股子气撑着,面对这方城,怕是未战先怯了。
这是好事。
“很好。”顾怀终于直起身子,不再多言,拔出长剑,断然下令:“传本帅军令!”
“全军各营,今夜好生休息,严密布防,注意敌军可能发起的夜间袭营!”
“明日清晨,让士卒们养精蓄锐,埋锅造饭,吃饱喝足!”
“待到正午时分,擂鼓,攻关!”
......
“躲开!快躲开!!!”
提着长刀的吴兴,双眼赤红,嘶吼着往前一扑,一把扯过身边那个因为忙着躲避上方落下的箭矢,从而忽略了另一边威胁的弟兄。
他的动作很粗暴,几乎是将老五硬生生拖倒在地,随后两人在泥泞的血水中接连翻滚,一头扎进了陈武拼死举起的那面塔盾之后!
“轰隆--!!!”
就在他们躲入塔盾后的瞬间,一根长达一丈、直径足有十寸,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半尺长逆须铁钉的榆木滚柱,从十丈高的关墙上轰然砸落!
正正地砸在了老五刚才站立的位置!
在它落下的瞬间,三名躲闪不及的襄阳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恐怖的重量直接砸成了三滩烂泥。
血肉的碎块直接在泥地上溅射开来,甚至有一些温热的肉沫,透过塔盾的缝隙,喷到了吴兴的脸上。
老五看着那近在咫尺,几乎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的“夜叉檑”,吓得脸色惨白,裤裆里一阵温热,若不是吴兴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和那三个同袍一样,变成地上的一摊了。
“头儿...”老五哆嗦着嘴唇,想说两句感谢地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挣都挣不开。
“闭嘴!握紧你的枪!”吴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肉,恶狠狠地骂道。
这,已经是襄阳大军在方城关下扎下营寨,正式开始攻关的第三天了。
只是三天。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刚刚打穿了南阳腹地、势如破竹来到此处的襄阳军将士们,还怀揣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以为攻下这座方城,不过也像之前打宛城、新野那样,只是一次顺利冲锋、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么,这惨烈到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头三天,在方城的关墙下,撞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的经历。
便残酷地告诉了全军上下所有人:方城,之所以能在千百年来的史书上,被那些名将谋臣们众口一词地称为“天下雄关”、“中原之蔽”...果然是有着足够理由的!
当最为惨烈的登城战,在这关隘下正式爆发的那一刻起,人命就成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在战争中,四大最为卓著,也最难获取的军功,分别是“先登”、“陷阵”、“斩将”、“夺旗”。
而其中,先登--即在攻城战中,第一个活着踏上敌军城墙,并且开辟阵地的人,毫无争议地位列四大军功之首!
这是为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战争中最为残酷血腥的厮杀,是完全抛却了生死的豪赌!
第一批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会死无全尸!
“杀啊--!”
随着后方战鼓的擂动,无数荆襄悍卒,口中衔着钢刀,肩上扛着长梯。
他们双眼赤红,无视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地向着那高耸的关墙涌去。
梯子搭上了城墙,他们便不顾生死地咬着牙向上攀爬。
然而。
等待着他们的,根本不是城墙上敌军的惊慌失措,也不是普通的弓弩和滚木礌石,而是密集部署的所有守城战中,最令人胆寒的两种重型砸击兵器。
狼牙拍,与夜叉檑!
吴兴亲眼看到,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架云梯上。
当十几名襄阳悍卒冒死攀爬到了一半的高度时,城墙上方的垛口处,突然推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
那便是狼牙拍。
它以最坚硬的榆木制成,长宽皆超过了一丈,厚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三寸。
而在这木板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钉着数百枚长达五寸、粗如儿臂的“狼牙铁钉”!
木板的四角系着铁环,通过城墙上方隐蔽的绞车和滑轮进行操控,随着城墙上一声模糊的军令:
“放!”
那块重达数百斤、布满铁钉的狼牙拍,便沿着云梯的角度,狠狠地拍击而下!
那十几个还在往上攀爬的汉子,瞬间被那密集的狼牙铁钉贯穿了身体,惨叫声甚至还没能完全传出喉咙,便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连同被砸断的云梯一起,重重地跌落回了地面。
地上,又多了十几具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而那夜叉檑,更是有着一个让人听了就毛骨悚然的恶意别名--“留客住”。
它的两端装有木轮,平时就悬挂在城墙外侧。
当攻城士兵如同蚁附着攀登城墙,最为密集的时候。
守军便会通过绞车,将这杀器放落,那恐怖的重量,辅以从高处落下的加速度,不仅能瞬间砸断云梯,更能将挂在上面的攻城士兵,毫无悬念地碾成一滩烂肉。
最让人绝望的是。
城墙上的守军并非砸完一次就作罢,他们可以通过后方的绞车,将那些沾满了襄阳士兵鲜血和碎肉的守城器械,咯吱咯吱地重新拉回城头。
然后,在下一波攻城士兵涌上来时,不知疲倦地重复这种打击。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些守城器械,以荆襄大军的悍勇,大不了就是拿人命去堆,堆到那绞车损坏,堆到那城墙下方铺满尸体,总能爬上去的。
真正要命的,是这方城关隘的建筑结构!
作为扼守中原的最重要隘口,方城不仅是依山而建,借助了山势的险峻。
它更是在主城门之外,丧心病狂地修建了一座巨大的“瓮城”!
这瓮城依附于主关墙之外,形状如同一个半圆形的口袋,而且瓮城的大门方向,与关隘的主门方向,刻意地错开了角度,根本不在同一直线上。
这就导致了,在这血战的三天下来,尽管襄阳大军靠着悍不畏死的冲锋,以及军中携带的突火枪等火器的威力,终于炸开了瓮城的第一道大门,艰难地冲入了瓮城之内。
但这种错开的门洞结构,却迫使他们这些突入的步卒,必须在这狭窄到令人发指的瓮城内部,进行艰难的转向,才能去攻击那道更为坚固的内城主门。
而瓮城内部,空间狭小,数千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难。
这三天里,不知道有多少次。
当双方在瓮城内缠斗厮杀,战况进行到了最为胶着的紧要关头时。
那瓮城城楼上的守将,便会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四周的城墙上,朝廷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根本不需要任何瞄准,对着下方拥挤在瓮城里的襄阳将士,进行射击!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每一波被困在瓮城里的襄阳士卒,最终都只能在一片绝望的惨嚎声中,被射成一个个立在血泊里的刺猬。
死伤惨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在所有懂得兵法的将领眼中,要想攻下这等天下雄关,若是没有奇谋,不拿无数的人命来填那瓮城,来耗光守军的箭矢,怎么可能砸开那道主门?
但这种冷酷的说法,对于吴兴这样的基层军官,以及和他身边那些同吃同睡、同生共死的底层士卒来说。
就绝对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刻骨铭心的痛楚了。
“头儿,我快撑不住了...”举着塔盾的陈武双臂颤抖,盾上已经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重量增加了一倍不止。
眨眼之间,天空中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意味着又一层密集的箭雨即将落下。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一名指挥的校尉,正冒着偶尔落下的流矢,声嘶力竭地传达着中军的命令:“不要退!不许退!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冲车和井阑马上就到!给我死死咬住城门!”
顺着校尉所在的方向看去,在那洞开的瓮城外门处,几十名袒露着上身的力士,正推着一座高耸的木制井阑,以及几辆前端包着铁皮的攻城冲车,在两侧盾阵的掩护下,不顾一切地送进了这狭窄的瓮城之中。
而在瓮城更远处的旷野上。
数十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早已经在襄阳大军的层层掩护下,完成了危险的前压部署。
“放!”
随着将领的怒吼,数十块浑圆巨石,被抛竿狠狠地甩向天空,呼啸着击打在方城关墙上,尤其是门楼两侧的绞车阵地,和女墙后方那些正探出头放箭的敌军弓箭手之中。
巨石砸在青砖上,石屑纷飞;若是砸在人群里,那便是一片血肉横飞、残肢断臂。
太过惨烈了。
论是攻方还是守方,都在这狭小的天地间,将战争的暴力,发挥到了极致。
“弟兄们!”吴兴咬着牙,看着那辆缓缓靠近内城门的冲车,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他知道,这是他们这一部突入瓮城的兵力,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只要能协助冲车撞开内城门,或者把炸药桶送过去炸烂它,大军就能真正涌入方城,他们就不必再在这瓮城里当活靶子了!
“陈武,顶住盾!老王,麻子,掩护爆破手!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过去!”
吴兴从地上捡起一块盾牌,护住头顶,怒吼一声,率先冲出了陈武的塔盾掩护范围。
他带的这一伍人,在经历了这几日的血战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借助着冲车车体的掩护,在乱箭中拼命地向前穿插,不断有身边的同袍中箭倒下,但吴兴连头都不回,只是疯狂地向前挤。
老王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像个疯子一样,将几个试图从侧面涌上来阻挡的朝廷长枪兵砍翻在地;李麻子的突火枪早已经打光了,他干脆将其当成烧火棍,狠狠地砸在一个敌军的脑袋上。
在这等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的厮杀中,奇迹般的。
吴兴他们这一伍人,竟然真的拼命杀到了距离那内城主门不足十步的地方!
在他们身后,两名士卒背着沉重的木桶,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狂喜。
只要将这炸药桶堆在城门下,点燃引线...
“有了!有机会了!”吴兴大吼出声,“快!把东西送过去!”
然而。
就在吴兴满眼希冀,以为可以就此终结这场战事的这一刻。
那扇被他们视为最后阻碍的内城大门,竟然在机簧的转动声中,由内向外,缓缓地...打开了!
吴兴愣住了。
不仅仅是他,所有冲到城门附近的襄阳士兵,都呆滞了一瞬。
敌军投降了?主动开门了?
但是,当那大门完全洞开。
映入吴兴眼帘的,却根本不是什么举手投降的守军,更不是畅通无阻的入城通道,而是守军在城门后方,早已布置好的--“塞门刀车”!
那是一种体积庞大、宽度几乎与整个城门等宽的沉重两轮推车。
在这辆车的最前端,足足密密麻麻排列了四五排长短不一的尖刀和长矛!
在若城门告急、或者城门被破之际。
这辆刀车,便会被后方的守军推出来,严丝合缝地堵住整个城门通道!
用那几百把锋利的刀刃,将任何试图突入的敌军,生生绞杀!
“推!推出去!”门后,传来了守军将领那阴冷的声音。
沉重的刀车在数十名壮汉的推动下,从洞开的城门内碾压而出,直接撞向了距离最近的吴兴等人。
最前面那两个还背着炸药桶,满心欢喜的士卒,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密集的刀车尖刃直接贯穿了身体,挂在了刀车上。
鲜血顺着刀槽流淌下来,而他们背上的炸药桶,也被几把长刀刺破,火药粉末撒落一地,再也没有了爆炸的可能。
守军竟然连他们有可能使用火药炸门这一点,都提前防备到了!
这塞门刀车,不仅堵死了通道,更是为了防这一手强行破门的手段!
吴兴距离那刀车极近,若不是刚才陈武见机得快,一把将他扑倒在泥水里,刚才那一瞬,他吴兴也就浑身窟窿了。
侥幸逃过一命的吴兴,从满是同袍鲜血的泥水里爬了起来。
看着那堵在城门口的刀车,看着挂在上面死不瞑目的同袍。
他的眼珠子都红透了,嘶吼一声,捡起地上的一把长枪,正准备咬碎牙关,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那些推车的人。
可是,身后。
“铛--”
鸣金收兵的声音,在后方军阵处,骤然敲响,穿透了整个战场。
吴兴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握着枪杆,手背上青筋暴起,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方城内城。
眼泪混着血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滑落。
“退!全军后撤!”后方的校尉们开始声嘶力竭地组织败退的阵型。
吴兴咬着自己的嘴唇,挣扎许久,最终还是转过身,和陈武、老王等人一起,跟随着如潮水般退却的大军。
带着满腔的不甘与屈辱,退了下去。
......
襄阳大军的中军,那座高耸的望楼之上。
由于这场方城之战的指挥权,被亲临前线的顾怀全面接手。
这三日来,原本作为中路军主将的杨震,便只能作为副手,履行着临阵督战的职责。
此刻,杨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那片退下来的士卒。
看着那些自己日复一日在襄阳大营里亲手操练出来、原本朝气蓬勃的士卒,如今在这方城关下死伤如此惨重。
他不由咬紧了牙关,心如刀绞。
杨震转过身,看着远处将台上,那个面容冷峻,按剑而立的年轻州牧。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大步走到顾怀的面前,单膝跪地。
“大帅!”杨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末将斗胆进言!这种纯粹消耗人命的强攻攻势,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大帅明鉴!我军虽然军纪严明,士卒们哪怕死伤惨重,也绝对不会像南阳那帮废物一样崩溃逃跑!”
“但是,在这等攻城伤亡之下,士气难免低落!更何况,我军兵力本就不足!”
杨震痛心疾首:“还请大帅三思,改变战术,或者暂缓攻城啊!”
听着杨震这番劝诫,顾怀的目光,终于从前方那座关隘上缓缓收回,落在了杨震的身上。
那张清俊冷厉的面庞上,也有几分不忍和痛楚,但更多的,还是冷厉。
既然挂帅,既然选择亲临前线,他必须心硬如铁!
他不止要为这些正在厮杀的士卒们负责,他更要为身后的整个荆襄负责!
所以,他只是微微摆了摆手,打断了杨震还想继续劝说的话语。
轻声开口:
“不行。“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