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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打牌(第1/2页)
此时才刚过辰时初刻,外头的太阳才刚爬上树梢。
可这座足有百十丈方圆、拆除了所有隔断改建而成的一楼大堂之内,那一排排书架之间,早已经挤满了前来苦读的学子!
进门看书,自然是分文不取的;
但是,一楼大堂摆着的那五十张八仙桌和两百把太师椅,却是专门留给花了三文钱点上一壶粗茶的客人坐的“茶座”,只要花上这三文钱,不仅能霸着一张桌子舒舒服服地坐上一整天,桌上的粗茶还能找杂役无限续添滚水;
可若是囊中羞涩、舍不得花这三文茶水钱呢?
那也绝不赶你走,随便在四周的书架过道里站着看,或是寻个不挡路的墙角席地坐着看,也别有一番滋味。
谢文和端着茶壶,顺着过道往东侧走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只见大堂东西两侧那三十多排高大书架旁,几乎每隔两三尺远,就戳着一个寒门书生,看书的姿势可谓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有的人大约是从一开门就站到现在,两条腿实在站得麻了,便将后背轻轻靠在书架立柱上,一条腿弯曲起来脚底板抵着柱子借力,手里头捧着一本厚厚的《通鉴纪事本末》,看得双目放光、如痴如醉;
有的人干脆彻底放下了读书人的斯文架子,把身上的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塞,直接一屁股盘腿坐在地面上,膝盖上平铺着几张背面都写满了字的废纸,一边对照着从格物架上取下来的《九章算术细草》,一边提笔在纸页缝隙里飞快演算着;
在采光最好的天井石栏边缘,还并排蹲着三四个头发胡子全都花白了的老儒生,一个个眯缝着老眼,食指悬在纸面上顺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看得那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与四周书架旁这摩肩接踵的景象相比,大堂正中央那些八仙桌,这会儿反倒显得有些空旷冷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稀稀拉拉坐了十五六个人。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如今襄阳官营书铺里的书虽然已经便宜到了五文、十文钱一本的白菜价,但那主要是指四书五经的白文、蒙学读物和基础的算学小册子;像那些动辄几十卷、上百卷的历代正史、名家全集、各州郡方志以及格物院新出的图谱,就算按成本价卖,一整套下来少说也得几百文乃至一两银子。
会日日风雨无阻地泡在这座免费书馆里头抄书苦读的,十有八九都是家徒四壁、连买咸菜都要切开来吃的赤贫学子!
谁舍得拿去买一壶半点油水都没有、喝下去只会让人频繁跑茅房的茶水?有那三文钱,他们宁可在地上生生站上一整天!
谢文和家里好歹还有些底子,加上他来襄阳是为了攻读算学,需要频繁画图列式,站着实在没法下笔,是以哪怕兜里银钱日渐紧张,每天这三文钱的茶座钱他咬咬牙倒还是没省。
不过,真正让谢文和每一次迈进来都心头震动的,从不是这满屋子略显辛酸滑稽的看书姿势。
而是这里太安静了。
明明大堂里头,或站、或蹲、或坐地塞下了不下两三百号大活人,可整个空间里,除了偶尔的“沙沙”翻页声,以及衣物摩挲声之外,竟然听不到半点窃窃私语!
所有走进这道门槛的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而就在谢文和想到这的时候,西侧书架旁有个年轻书生大概是蹲得太久脚麻了,换姿势时鞋底在地上拖拉了一下,发出了响动。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周围七八丈之内,足足二三十道凌厉带着谴责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了那个年轻书生!
那书生吓得一个激灵,脸皮“腾”的一下涨红起来,连书都顾不上看,慌忙缩起脖子朝着四面八方连连作揖告罪,直到周围的士子们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去,他才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心地继续蹲好。
更有甚者,谢文和前几日还瞧见一个染了秋寒的寒门士子,看书看到一半喉咙发痒想要咳嗽,却愣是用双手捂嘴,憋得眼泪狂飙、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踮着脚尖挪出了大堂大门,一直跑到外头的槐树底下,才敢弯着腰撕心裂肺地咳出声来!
谢文和太明白这群卑微的读书人心里头在想什么了--
对于他们这群前半辈子为了向乡里富户借半卷残书都要给人磕头作揖,在城里书肆多站会儿就会被伙计连骂带打轰出来的底层寒门来说,眼前这座窗明几净、摆满了精印好书,不收分文更不用看任何势利小人冷脸的书馆,哪里是什么人间的屋舍?
这分明就是一场仙境幻梦了!
他们视若性命,他们欣喜若狂!
而在这份狂喜之下,自然便是心底的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够规矩,生怕哪一个混账弄脏了一页书、撕破了一个角、或是在大堂里喧哗吵闹,惹恼了府衙里的贵人,从而引来一道政令,把这座给了他们希望的大门给重新关上!
要是这云间书馆哪一天突然关了门...
是以,这座书馆里压根就不需要陈老丈在里头巡视弹压,这些读书人自己就能守好规矩,谁要是敢在这大堂里头造次闹事,根本不用管事动手,旁边那群红了眼的寒门学子光凭唾沫和拳头就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谢文和一路放轻呼吸,穿过两排书架,走到了东侧靠窗的桌前。
他先把茶壶和茶碗轻放在陈老丈帮他留座的抹布旁,随后绕到紧挨着座位的“经史部”书架前,随手抽了两本《礼记正义》和《春秋左传注疏》,又顺带手从旁边的“算学部”抽了一册自己昨天还没看完的《缉古算经》,一并抱在怀里走回桌前坐下。
他先把那两本装门面用的《礼记》和《左传》端正摆在桌面最显眼的右手边--没办法,虽然他打定主意要考新科,可新科毕竟还没个准日子,周围坐着的不少士子还是准备兼考传统经义的,摆两本五经在桌上,看着也更有读书人的体面不是?
做完这些每日必行的事,谢文和这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惬意地抿了一大口。
随后,眼神里才终于露出了些迫不及待,伸手将那卷《荆襄旬报》取了出来,解开卷筒,在桌面上平平展展地铺了开来。
刚才在云间阁窗口买报的时候,那个伙计说什么来着?
“头版上有大事哩!”
谢文和心里头琢磨着,八成是前线伐蜀的大军又打了个胜仗,或者是荆南、南阳那边今年秋粮丰收了吧。
他一面这般漫不经心地想着,一面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第一版最上方。
然后他便愣住了,更是直接失态地从太师椅上猛然弹了起来!
“成、成都破了?!”
这四个字刚从他嘴里窜出来,他便意识到不好,果然,周遭七八十道凌厉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坐在斜对面桌子上的一名清瘦书生--正是谢文和这大半年来在书馆里结识的好友、从江夏郡蒲圻县过来求学的寒门士子周子安,窜到谢文和身边,一边回头往门厅柜台那边张望,一边伸手去捂谢文和的嘴,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低声骂道:
“文和兄你疯魔了不成?!大清早的在书馆里大呼小叫,你想害得咱们大伙儿全都被陈老丈责骂吗?!什么东西就成...”
他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的视线,顺着谢文和的手指落在了那旬报头版纸上,只见那最上方,两行大字赫然撞入眼帘:
【四路大军齐合围,十日血战克成都!】
【伪王李煊逸、剑阁郡王李煊赫兄弟自刎伏诛,巴蜀八郡并汉中全境底定,州牧大人于蜀王府受降安民!】
而在大标题下方,更是用小字刊载着府衙签发的捷报正文:
【承平六年八月十七,卫将军、荆州牧顾公亲率荆襄水陆大军会师于成都城下...八月二十七日清晨,成都北门洞开,伪王李煊逸、剑阁郡王李煊赫见大势已去,自戕于王府后堂...大军入城秋毫无犯,顾公于蜀王府正殿受降,施仁政,安人心...自即日起,汉中郡正式并入蜀地,合称益州九郡,两川万里河山,尽归荆襄治下!】
周子安整个人僵在桌旁,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下一刻,一声比刚才谢文和还要响亮的吼声,响了起来:
“破...破了?!八月二十七克成都?!老天爷啊!蜀地真的让州牧大人给打下来了!!这才几个月工夫啊!!”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周围那些原本正准备走过来斥责谢文和的二三十个读书人,一下子全愣在了原地。
成都?成都打下来了?!
离得较近的几个年轻士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惊疑,哪里还顾得上看手里的书?一个个纷纷窜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谢文和的桌面上瞄了一眼。
“天啊!真的是成都捷报!刚印出来的!州牧大人把成都打下来了!”
“让开让开,快让我瞧瞧!‘八月十七合围成都,二十七日北门告破,收降四万七千人,查获官仓存粮一百七十二万石’...我的娘哎,上头有府衙落印呢,千真万确!!”
“等等,那岂不是说,从今往后,整个巴蜀,全都成了荆襄的地盘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一楼大堂里,原本或站或坐的读书人们,从各个角落里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谢文和这张桌前挤,转眼间便里三层、外三层、再三层地把东侧窗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挤在最里头的人抓着桌沿,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高声诵读着捷报;挤在中间的人拼命踮着脚尖、把脑袋架在前头同窗的肩膀上往里头瞄;至于最外头实在挤不进来的几十个书生,干脆连斯文都不顾了,直接提着长衫踩上了旁边的太师椅和八仙桌,伸长了脖子听里头的人念报,整个大堂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抽气声、叫好声连成了一片!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你们!造仮了是不是?!”
守在外头的陈老丈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边使劲儿拨开挡路的人群,一边吹胡子瞪眼地高声喝骂:“一个个全都是读圣贤书的斯文公子,大清早的在书馆里闹腾什么劲儿!不想看书的全都给老头子我滚到大街上去!谢文和!是你小子带头闹事?!”
被百十号人挤在最中间的谢文和这会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听到陈老丈的喝骂,他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害怕,反倒冲着老汉高声笑道:
“陈老丈!您老先别骂了!是大喜事啊!州牧大人把成都给打下来了!整个巴蜀并汉中九郡,全都平定了!!”
“啥?!”
老人家浑身一震,先是呆滞片刻,随即眼角眉梢也立马浮上喜意,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老头子我就知道!只要咱们州牧大人出马,管他什么蜀地,在咱们荆襄面前,一样讨不了好!哈哈哈哈!不行,今晚下了值,老头子我非得去云间阁打上两斤好酒,回家跟我家臭小子好好喝上一宿不可!”
连平日里管规矩最严的陈老丈都带头仰天大笑,大堂里头其他人自然也不再拘谨,一群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因为囊中羞涩而在人前有些拘谨自卑的寒门士子,此刻一个个全都扯着嗓子高谈阔论,挥舞手臂互相道贺,那副眉飞色舞、扬眉吐气的架势,倒真写满了书生意气。
谢文和被挤在人群正中间,听着耳畔这一句句赞颂欢呼,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头,也好像生起了些火苗一般。
他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河南洛阳人,背井离乡来到这襄阳城也才不过大半年光景。
可在这短短的大半年里,他亲眼看着五文钱一本的经义让无数贫寒子弟得以读书,亲眼看着这座书馆庇护了成百上千像他一样的寒门学子,亲眼看着襄阳城里的升斗小民在乱世之中夜不闭户、安居乐业...
不知不觉之间,他谢文和也渐渐开始觉得。
在他们这些被大乾朝廷的腐朽科举和世家门阀踩在脚底板下的底层读书人眼里,那位远在成都、至今连真容都没见过的年轻州牧,哪里是什么割据一方的乱世诸侯?
那分明就是替全天下的寒门子弟、替这芸芸众生,一剑劈开万古长夜的神仙!是他们此生能够仰望和依靠的再生父母!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荆襄的兵锋越是强盛,打下来的疆土越是辽阔,那位州牧大人的基业越是稳如泰山,他们这些千里迢迢投奔而来的寒门读书人,未来的前程与出路,也就越是广阔无垠!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书馆狂欢,足足在大堂里闹腾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大伙儿把头版上那篇成都大捷通告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十遍,外头长街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各家商铺自发燃放庆祝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响。
陈老丈这才笑呵呵地朗声道:
“行啦行啦!诸位公子,天大的喜事咱们心里头敞亮乐呵就行!外头街面上这会儿怕是已经热闹起来了,但咱们这书馆,到底还是大伙儿静心念书的清净地儿,都散了吧,回自个儿的位子上去!谁要是还没看够捷报的,外头门廊下的报栏上我待会儿就让人贴一份新的上去,自个儿排队看去,可别把谢小子花钱买的报纸给扯烂喽!”
大堂里的读书人一阵善意哄笑,纷纷冲着陈老丈和谢文和拱手致歉道谢,随后这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捡起刚才放下的书本,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书架旁和角落里。
不过片刻工夫,大堂便再度安静下来。
谢文和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过众人虽说大多散去了,可还有两三个人--比如好友周子安,还有同样来自河南汝州的落第士子赵匡,以及襄阳本地的寒门书生刘锦--这会儿却实在舍不得就这么走开。
这三位见陈老丈回了外头柜台,干脆走到了谢文和的太师椅背后,一个个弓着腰,把脑袋凑在谢文和的肩膀两侧,准备一块儿白蹭剩下的七个版面看。
谢文和回头瞥了这三个家伙一眼,没好气地笑了笑,伸手将报纸往桌面中央挪了挪,方便后头三人观看,随后轻轻翻开了第二版与第三版。
说实在的,哪怕已经看了大半年的《荆襄旬报》,可每次翻开新报,谢文和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赞叹这报纸的精巧做工。
印报用的纸,虽然比不上书肆里卖给大户人家写字画画的那种几百文一刀的宣纸,但却是城外造纸厂用改良的竹浆与树皮浆特制出来的“报刊纸”,色泽微白而不刺眼,手感厚实挺括,正反两面同时印上密集铅字,也绝不会有半点墨迹渗透过来晕染字形!
更绝的是它的版式。
整张报纸用粗细不一的线条,将长短不同的文章规规矩矩地分割成了一个个大小错落的方框,标题加粗醒目,正文段落分明;而且每一句话的停顿、转折、发问与感叹之处,全都用上了那位州牧大人亲手制定推广的“新式句读符”--圆圈、逗点、问钩、惊叹竖线,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是刚开蒙没多久的半大孩子拿起来读,也绝不会出现从前读古籍白文时那种断错句、会错意的笑话。
除此之外,版面中间还时不时地嵌上一两幅线条简练、却又惟妙惟肖的木刻附图!
就拿今天这第二版和第四版来说。
第二版下半截刊登了一篇详解伐蜀战役经过的军情纪要,旁边便配了一幅半尺见方的木刻简图,将秦岭、汉中、金牛道、剑门关的险峻山势,以及荆襄水师逆流而上,破夔门、克白帝、沿岷江与沱江两路夹击成都的行军水路,用带箭头的黑线标示得一目了然!
而到了第四版的“格物新学”版面上,今日介绍的是近年来在荆襄民间普及开来的“高转筒车”,版面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幅精细的木刻拆解图样,水轮如何借着河水冲击转动、齿轮如何咬合传动、一个水轮又如何带动另一个之类,旁边再配着几百字浅显直白的说明,看得哪怕是从未接触过此物的人,脑中也能立刻生出它的模样来。
看完第四版,视线挪向旁边的第三版民生商情,以及第五版的算学悬赏题。
第五版上头照例出了三道难易不等的算学题,第一道倒是紧跟时事,核计成都一百七十二万石粮食按不同州县人口远近分摊转运的“均输题”,第二道是测量剑门关绝壁高度的“重差勾股题”,第三道则是一道颇为刁钻的垛积招差术题目。
谢文和扫了一眼那三道题,嘴角微微一翘--前两道题他心算便能得出答案,第三道题稍微费点事,拿炭条在草纸上列个算式,最多半刻钟也能解出来,不过云间阁那个前十名答对者奖励半价购书券的彩头,他前几个月已经拿过三回了,后来把柜台伙计都弄怕了,求着他给城里其他初学算学的学子留口汤喝,他这才没再去凑那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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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第三版的市井民生版面,看得谢文和与身后三人一阵忍俊不禁。
只见这一版上头,前脚刚登完“江陵今年早稻亩产较去岁增收两成半”的官府公报,紧接着下头一个豆腐块里,便刊登了襄阳府衙工曹关于“在城西及城南背街胡同新建十二座公共茅厕、并严禁百姓随地便溺,违者罚扫大街三日”的通告;
而在整版最右下角的一小块花边方框里,竟然还印着这么两行字:
【寻物启事:城南柳絮巷李寡妇家,于八月二十八日傍晚走失左耳缺角之大黄狗一条,小名‘来财’。有好心街坊拾得送回者,李氏愿奉谢银五十文,决不食言。】
“噗嗤。。。”
站在后头的襄阳本地书生刘锦没忍住,捂着嘴闷笑出声,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笑道:“这李寡妇我认识,就在我们巷子口卖豆腐的,每天省吃俭用抠门得很,没想到丢了条狗居然舍得花两百文钱在旬报上登启事,还悬赏五十文!”
“你懂什么,既然是寡妇,男人走得早,家里没个壮劳力,有条大黄狗夜里看门,岂不顶得上半个护院?”
周子安也弯了弯嘴角,感慨地低声道:“不过话说回来,前头第一版还在讲破剑阁、克成都、定鼎巴蜀的大事,翻过一页来,就能瞧见官府修茅厕和寡妇找黄狗的市井琐事...这等把庙堂军国大事与升斗小民的柴米油盐揉在一张纸上的做派,纵观古今史书,怕是也只有咱们这位州牧大人能干得出来了。”
谢文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手指拈起报角,继续往后翻去,展露出第六版与第七版的“士林风雅”与“天下文萃”。
这两个版面,已然是全天下读书人最爱扎堆、也最是争破头皮想要露脸的地方。
如今伴随着云间阁的商队,这《荆襄旬报》早已跨越了州郡界限,源源不断地流传到了中原、江南、关中乃至河北的各大州府,每过十天,云间阁设在襄阳的报馆总编纂处,都能收到成百上千封从大乾五湖四海寄来的名士书信、时政策论与诗词歌赋。
能在这一版上头刊登出一首诗或是一篇文章,那在如今的大乾士林里,名气传扬得比在州府诗会上拔得头筹还要快上十倍!
谢文和虽然对诗词歌赋不怎么感冒,但平日里也喜欢看看这一版上头的文人打嘴仗。
他目光从第六版上一路扫过,忽然,视线定格在了第七版正中央那篇用加粗花边特意框起来的署名长信之上!
看清文章末尾那个落款名字的瞬间,谢文和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伸出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站在他身后的三人也同时瞧见了那个名字,三个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子安更是瞪大了眼睛,把嘴巴凑到谢文和耳根子后头,惊呼道:
“鹤山先生?!我的天爷,那不是长安城里头曾经官居礼部尚书、后来致仕在终南山讲学,连当今朝廷的重臣见了面都要执弟子礼的北方儒林泰斗吗?!前几个月我听说长安那帮老夫子还在骂咱们荆襄是离经叛道呢,怎么连老先生这等泰山北斗般的人物,都亲自写信给《荆襄旬报》投稿了?!”
谢文和没有答话,而是屏息凝神,带着身后三颗凑过来的脑袋,顺着那篇长信一行一行地仔细往下看去。
这位在北方士林之中德高望重、一字千金的鹤山先生,在书信开篇的头两百字里,倒还端着几分大儒的矜持架子,先是淡淡表示自己隐居终南山中、不问世事,只是前几日门下弟子从洛阳行商手中偶得数期《荆襄旬报》呈于案头,闲来无事,便随手翻阅了一二。
可紧接着,从第二段开始,这位老先生的笔锋便陡然一转!
先前那点故作清高的矜持瞬间荡然无存,整篇文章化作了一篇辞藻华丽、情绪激昂到了极点的千字长评,对着前两期《荆襄旬报》第六版边角补白处偶然刊载的、据说是荆州牧顾怀在汉水行舟与登高远眺时随口吟出的两句残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以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展开了简直如高山仰止般的品鉴,老先生在信中连用了十几个排比典故,盛赞那句“大江东去”乃是“吞吐万里江山,俯仰古今兴替,字字如洪钟大吕,好生雄浑豪迈”;又赞那句“会当凌绝顶”是“浩然正气直冲霄汉,胸中自有吞吐八荒之志,非有经天纬地之大胸襟者,断不能道出此等绝妙好辞”!
可洋洋洒洒夸了足足一千多字之后。
到了书信的最后两段,这位年过古稀的儒林泰斗却突然画风突变!
字里行间那股宗师气度绷不住了,变成了一副像是被挠了心肝肺腑的抓狂模样,痛心疾首、顿足捶胸地控诉道:
【...然则!似此等足以流芳百世、冠绝古今之千古绝唱,顾牧首竟只留寥寥数字,便对随侍文吏推托言:‘此乃本官昔日偶读前朝无名古籍所得,年代久远,偶记一二残句,全篇早已忘却矣’!】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老夫在终南山草堂读至此句,如饮九天琼浆而半途被人夺去酒爵,如闻钧天仙乐而骤然崩断琴弦!胸口郁结,百爪挠心,绕室彷徨三日三夜而不能合眼!】
【老夫今年七十有二,痴长顾公近五旬,读尽天下藏书何止万卷!敢厚颜借贵报一角,隔千山万水而遥问顾公:似这般气吞万里之锦绣词章,若真系前人所作,必是震铄古今之文坛巨擘,青史岂能无名?世间又何来什么‘无名古籍’能载此等神作?!分明是顾公自出机杼、妙手偶得,却又故作散淡,藏私不肯示人耳!】
【顾公纵使统兵百万、日理万机,何惜三寸笔墨、一盏茶功,不肯将此二首全篇补齐?!莫非真要让老夫与长安太学数百白首老儒,日夜对着这半阙残词抓耳挠腮,最终带着这未见全豹之千古遗恨,死不瞑目于九泉之下乎?!望公怜老夫爱才嗜诗之痴,切莫再拿‘无名古人’四字搪塞天下读书人,速速挥毫补全,刊于下期《荆襄旬报》之上!老夫在终南山焚香沐浴,日夜翘首南望以待!】
“噗--咳咳咳!”
看完最后那句“莫非真要让老夫死不瞑目于九泉之下乎”,谢文和跟站在他身后三人面面相觑,下一刻,四人全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憋笑憋得整张脸红起来!
不怪他们失态。
实在是这桩事儿,在如今的襄阳城里早就已经是公开的笑谈了!
在荆襄百姓和士子们眼里,自家那位年轻的州牧大人文韬武略、算无遗策,什么都好,唯独有一桩让人哭笑不得的怪癖--
这位大人肚子里明明装着惊才绝艳、浩如烟海的锦绣文章,远的不说,单是伐蜀前夕写下的那首《蜀道难》,一出世便震动了整个大乾文坛,引得无数名士传抄诵读;后来在日常政务闲谈或是军中饮宴时,这位大人更是时不时就会随口蹦出那么一两句让人拍案叫绝的千古佳句来!
可偏偏,每回身边的幕僚文吏或是外头的名士大儒满脸崇敬地向他请教全篇时,这位州牧大人总是面不改色地双手一摊,死活不肯承认是自己写的,非要一口咬定是什么“以前在一本无名古书上看来的,我只是记性好背下了两句,剩下的全忘了”!
结果呢?
全天下的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信他这套鬼话?!
就像老先生在信里咆哮的那样,能写出“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种神仙句子的,怎么可能是历史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之辈?!
大家伙儿一致认为,这是顾州牧胸怀天下大志、视寻常文名诗才如浮云粪土的绝世高人风范!
只是这位州牧大人潇洒地拍拍屁股去打仗了,却苦了天下间像鹤山先生这样嗜好诗词如命的文坛泰斗,生生被那两句有头无尾的残句勾得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如今更是连北方儒林领袖的老脸都彻底不要了,千里迢迢写了一封近乎撒泼打滚的讨诗信寄到襄阳报馆,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在线求全篇!
“这老先生也是性请中人啊...为了求下半阙词,连‘死不瞑目’这种话都写出来了...”
周子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压低了声音乐不可支地说道,“就是不知道等这期旬报送到成都,州牧大人瞧见了,会不会大发慈悲,给这位泰斗老先生把后半阙补上?”
“悬,我看悬得很。”
旁边的赵匡憋着笑摇了摇头,“州牧大人如今刚打下成都,手底下九郡之地千头万绪,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依我看呐,老先生还得在终南山上多失眠个一年半载喽!”
谢文和也笑着摇了摇头。
看完了第六、七版的名士文章,今日份读报的消遣乐趣也就差不多见底了。
他伸手翻到最后一页的第八版,原本只打算随手扫一眼上头的市井奇闻和蹴鞠赛况,就把报纸重新折好收起来,老老实实翻开那本《缉古算经》开始今日的推演功课。
然而。
就在他漫不经心地将视线垂落,扫过第八版上半截的蹴鞠比分,随后顺势滑向整张报纸最下方、那块平日里专门用来刊登各地读者来信的半幅版面时--
所有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第八版的下半截,原本应该排得密密麻麻的读者来信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周用双层黑框严严实实围了起来、明显是昨晚印厂开印前夕才临时撤掉原版、连夜紧急排版嵌进去的--
【襄阳州牧府暨格物院联合通告】!
谢文和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奉卫将军、荆州牧顾公自成都发回之钧令:】
【今剑阁已破,成都底定,巴蜀并汉中划为益州九郡,与荆襄九郡连为一体。然新附之地,百废待兴,百余州县急需干练实务之才牧民理政、核计钱粮、兴修水利!】
【前所颁布特设之‘荆襄新科(算科、格物科)’,筹备已毕,兹定于本年十月初一辰时,于襄阳城南贡院正式开闱,定为首届新科秋闱!】
【本次秋闱大考,由格物院山长玄松子道长亲任主考官,政务厅吏曹、户曹主官协同监试!】
【凡报名应试之士子,一律不问出身贵贱,不限南北籍贯,不考四书五经,不试八股策论,唯以算学推演、几何测望、格物实务之优劣定夺名次!】
【自今日起,凡有意应考者,皆可持路引或户籍文书,至城南吏曹考功司报名造册。十月初一入场,连考两日,十月初五辰时于贡院门前张榜放录!】
【凡中试登榜者,就此脱去白身,免除本家赋税徭役,按名次高下与所长,即刻于荆襄九郡及新附之益州九郡直接授官任用,发放官凭路费,克日赴任!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轰!!
如果说,之前看到头版上“十日克成都”的捷报时,带给谢文和的是属于家国大势、与有荣焉的震撼与欢欣;
那么此时此刻,这短短不到三百字的联合通告,就直接烧得他浑身上下都快冒烟了!
十月初一!
正式开闱!
不考四书五经,唯以算学推演、格物实务定优劣!
十月初五放榜,中试者直接于荆襄九郡及益州九郡授官任用,克日赴任!
他从在洛阳听到传闻,一路跋山涉水来到襄阳,从春寒料峭苦苦熬到秋风萧瑟,在无数个深夜里摸着日渐干瘪的钱袋辗转反侧、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场竹篮打水空欢喜的春秋大梦...
而现在!
这块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随着巴蜀九郡的平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站在谢文和椅背后面的周子安、赵匡和刘锦三人,这时候也清清楚楚地看完了那则通告上的每一个字!
原本还在擦眼角笑泪的周子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音,在谢文和耳边嘶声低喊道:
“文、文和兄...你掐我一把...快掐我一把!十月初一...上头写的是十月初一开考,十月初五放榜直接去蜀地和荆襄做官!今、今天是九月十一...只剩二十天了!新科...咱们苦等了这么久的新科,真的要开闱了啊!!”
旁边的汝州赵匡更是双眼通红,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呜呜地低声哽咽起来--他今年已经三十有二了,跟谢文和一样是个考了数回童试都没中的老童生,如今终于看到了不用考四书五经就能换上一身官袍的通天大道,哪里还绷得住心神?
然而。
谢文和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回答半个字。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报纸上那些字眼,脑海里头先是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几十息的工夫。
谢文和像是突然从一场大梦里惊醒过来一样,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右手伸进自己怀中摸索了两下,掏出了一本用云间阁买的廉价裁边废纸、自己拿麻线装订而成的小册子。
封面上,还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六个充满励志气息的大字:
【襄阳苦读纪略】
这是谢文和今年住进椿树胡同时,为了时刻鞭策自己莫忘父母嘱托、每日精进算学格物,特意立下的记事本子。
头四个月里,这本子上记的确实全都是他每日读了多少算数经典,推演出了几道格物院公布的新题。
可是...
谢文和掀开封面,直接翻到了这本小册子的后半截,目光顺着自己七月、八月这两个月留下来的墨迹,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去:
【七月初三,天晴。今日于云间书馆苦读终日,格物院最新刊印之《几何原本初阶》与《力学浅说》当真博大精深,闻所未闻,吾当焚膏继晷,勉力研习,万不可有半分懈怠!】
【七月十五,中元节,阴。连日推演勾股割圆之术,头昏脑涨。听同院张秀兄言,云间阁近日新排演了《定军山》与《白蛇传》两出大戏,满城哄传,热闹非凡。劳逸结合亦是圣人之道,遂花十文钱买票登楼观之。另,下楼时见诸多士子商贾妇人正四人一桌,围坐玩耍一种名为‘麻将’之新奇博戏。据张兄介绍,此物共一百三十六张竹骨小牌,分万、饼、条,极重排列组合与筹算推演之术!吾驻足旁观半晌,觉此物变化无穷,正合吾算学之长,偶一为之,倒不失为苦读之余磨砺心算之良具也。】
【七月二十二,晴。应同院张兄、对门王兄及胡同口赵掌柜之邀,于院中试演竹骨雀牌两圈。彼辈皆不谙算学,不知记牌算张之妙,吾略施小计,赢铜钱二十八文。果如吾所料,此物确系益智醒脑之雅戏!】
【七月二十九,晴。与张兄等演牌半日。又赢十五文,顺道于街口买卤猪耳半只佐餐。】
【八月初四,晴。打牌。】
【八月初九,晴。打牌。】
【八月十四,阴。今日手气背极!肉铺刘胖子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不按常理出牌,吾机关算尽,反被那厮连胡三把清一色,外加一把杠上开花!算至日暮,竟倒输八十五文大钱!八十五文啊!够吾在书馆喝二十八壶粗茶、吃四十碗素面了!痛煞我也,恨煞我也!】
【八月十五,中秋,夜雨。独坐房中,听窗外秋雨淅沥,摸床头日渐干瘪之钱袋,悔恨交加,涕泗横流!谢文和啊谢文和,你且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千里迢迢来这襄阳城,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你是来考新科、搏官身、替洛阳老家满头白发的爹娘争一口气的!怎能因区区竹骨小牌而玩物丧志、荒废学业至此?!你对得起老爹么?对得起自己这二十八年受尽的白眼与冷落么?!今日对天立誓:自八月十六日起,彻底斩断牌瘾,闭门死读!往后若再摸一下那劳什子麻将牌,便教我谢文和天打雷劈,名落孙山,一辈子打光棍!!】
【八月十七,晴。清晨刚欲展卷,同院张秀兄敲门苦求,言刘胖子今日再来叫阵,三缺一,若吾不出山,椿树胡同读书人之颜面必将扫地...吾本欲严词拒绝,奈何张兄拉扯甚紧,盛情实在难却,且前日所输八十五文之仇不可不报!遂勉为其难坐上牌桌...战至掌灯,赢回四十二文。明日定不再打!】
【八月二十一,晴。张兄又言三缺一...打牌。】
【八月二十五,多云。打牌。】
【八月二十九,阴。打牌...】
看着自己这册子最后两页上,那一行接一行,简直触目惊心的“打牌”、“打牌”、“打牌”!
谢文和那张原本因为看到新科开考而满是红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紧接着又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他这一个半月...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