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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二日,傍晚。
李树琼推门进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橘红色的夕照透过廊下的玻璃窗,在客厅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却短暂的光斑。
往常这个时间,他多半还在警备司令部,或者有其他「应酬」。今天特意早归,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份「特意」带来的不自然。
白清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神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暮色上。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脸上习惯性地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回来了?」但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真切欢喜,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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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树琼简短地应了一声,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仆人刘妈,目光与白清莲的轻轻一碰,便迅速移开,像是被那里面暗藏的惊惶和疑问烫了一下。
晚餐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安静。精致的四菜一汤摆在小圆桌上,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白清莲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眼看向对面的丈夫。李树琼吃得很快,但眉头微锁,显然心思也不在饭菜上。
终于,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眼,看向白清莲,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却掩不住那份刻意:「清莲,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白清莲的心猛地一缩,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来了。
「你堂姐,清萍,」李树琼说出这个名字时,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她……确实回来了。在伯父那儿。」
白清莲低下头,盯着碗里还剩小半的米饭,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树琼继续说着,像是背诵一篇斟酌过无数次的稿子:「这些年,她过得……挺不容易的。在昆明,战乱,颠沛流离的。她丈夫……听说是个教书先生,一九四二年就在日军轰炸里……没了。一直一个人撑着。」
他顿了顿,观察着白清莲的反应,「明天晚上,伯父在家里设宴,算是给清萍接风,也是给亲友们一个交代。我们……总得去的。」
白清莲依旧低着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丈夫说出来的堂姐的身世,她本能地觉得那是编造的。但却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甚至惹人同情——
堂姐结婚了,丈夫还死了——这个消息让她心底隐秘的角落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丶可耻的轻松。
但紧接着,想到堂姐年纪轻轻就守寡,漂泊异乡多年,那点轻松又被更强烈的丶混杂着愧疚的难过冲淡了。那是她从小仰望和依恋的姐姐啊。
「明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早点过去吧,帮伯母张罗张罗,也……看看堂姐。」
李树琼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丶露出一截白皙脆弱脖颈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和无奈。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清莲,你……你是个善良的人。是我……对不起你。」
白清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李树琼硬着头皮,把最难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但你放心,我们李家,还有你们白家,都不可能看着……看着我闹出离婚再娶另一个白家女儿的事情。所以,名分上,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明天见了面,以后……你若是不愿意见她,就少来往些。如果……如果有什么场合避不开,你就……多让着她点儿。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
又是「多让着她点儿」!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白清莲强自维持的平静。
凭什么?凭什么总是我要让着她?
就因为她回来了?
就因为她是你的「白月光」,而我只是个后来者丶替代品?
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冲上心头,她的指尖冰凉,胸口发闷,几乎要脱口质问。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长久以来的教养,对这段婚姻摇摇欲坠现状的恐惧,还有内心深处对堂姐那份未曾磨灭的亲近与同情,让她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死死压了下去。
她只是更深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刘妈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白清莲站起身,走到李树琼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在家里过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