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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市委常委会，必然成为日后的谈资。
这在凌平市的历史上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以往都是一团和气，基本上市委书记定下的事，下面的人举手表示同意走个形式，就算有人心里觉得不太合适，还是不会说出来，得罪市委书记，问题有多严重，恐怕只有李威一个人不清楚。
市委组织部长周腾眉头紧锁，从某种意义上，他必须和夏国华站在一起，作为市委组织部长，但他心里又觉得李威做的是对的，只是不敢说出来，此刻内心陷入挣扎，只能快速返回办公室，关上门，连续抽了两根烟，最后叹了一口气。
夏国华回到办公室，脸色依然难看，秘书齐磊慢慢走入，“领导，要茶水吗？”
“不用了。”
夏国华摆手，“今天剩下的事取消。”
“好的，领导。”
“夏书记。”
夏国华抬头，看到是市委副书记走了进来，“坐吧，小齐，你先出去吧。””
秘书齐磊离开，夏国华靠在椅背上，这个时候说话，胸口闷得慌，憋得慌，在凌平市这么多年，也没受过今天这样的气，他看着对面的市委副书记，“有什么事，说吧。”
市委副书记看了一眼夏国华，“夏书记，今天常委会上的事，我觉得不是小事。”
夏国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想说什么，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市委副书记清了清嗓子，刚刚已经酝酿好了，“李威今天的表现，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这是公开挑战您的权威。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念法条、讲规则，最后还说要向省政府汇报，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夏国华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他的心里也非常不满，自从李威调到凌平市以后，对他非常支持，多少次是自己替他挡下来的，他居然不念旧情，现在当上了代理市长，翅膀硬了，开始和自己对着干了。
市委副书记观察夏国华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以前一直在省委党校学习，虽然在凌平市的时间并不多，还是听到一些风声，省里那边也在议论这个人，他的特点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搞掉上级，制造业绩和影响，然后自己上位。吴刚就是最好的例子。吴刚是怎么下去的？不就是被他搞下去的，李威当上代理市长才多久？不到一个月，看他搞出了多大的动静。又是招商引资，又是清理闲置土地，又是给中小企业发补贴，老百姓口口相传，报纸上连篇累牍，好像凌平市的天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这些我都知道。”夏国华睁开眼睛，语气有些不耐烦。
“您知道的不止这些，夏书记，您想过没有，如果今天常委会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凌平市到底谁说了算？您是市委书记，他是市长，从法理上讲您在他之上。但如果每一次市委的决策他都敢公开反对、敢向省里汇报，那市委的权威何在？您的权威何在？长此下去，凌平市以后就是李威说了算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插在了夏国华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夏国华在凌平市干了十几年，从常务副市长到书记，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都浸透着他的心血。他自认为不是那种搞一言堂的霸道书记，但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领导地位。
这是底线，夏国华也是有底线的人。
“你接着说。”夏国华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今天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夏书记您别介意。”市委副书记咬了咬牙，“李威这个人，野心大得很。他来凌平市不是来当副手的，他是来当一把手的。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铺路。招商引资是他的政绩，清理闲置土地是他的魄力，给中小企业发补贴是他的民心，等市人大会一开，他转正成了名正言顺的市长，下一步要干什么？您想想。”
副书记说的没错，李威是有野心的。
市委副书记见夏国华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夏书记，我不是要挑拨您和李市长的关系。我是真心替您考虑，替凌平市的政治生态考虑。如果连市委书记都压不住市长，那下面的干部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风向变了，会开始站队、开始观望，到时候您说什么都不好使了，这不是管理干部的问题，而是重大的政治问题。”
夏国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齐磊前几天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天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齐磊给他送文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夏书记，我昨天去高新区调研，听到一些很有意思的议论。”
“什么议论？”
“老百姓都在夸李市长，说他是个干实事的官，跟以前那些不一样。有人说李市长来凌平市不到一个月，比前面那些人干三年的都多。”
夏国华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齐磊出去了。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老百姓就在夸他，那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呢？做了那么多事？在老百姓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齐磊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老百姓夸的是李威，没有人提到夏国华。
这对夏国华的打击是巨大的。
他做官几十年，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他不贪不占，不搞团团伙伙，自认为对得起凌平市的父老乡亲。可现在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代理市长，轻轻松松就把这份民心抢走了。
他不服气。
“夏书记？”市委副书记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夏国华抬起头，目光已经变得坚定，“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东雨集团的事，我不会让步。一百亿的投资，对整个凌平市的意义不言而喻。李威要反对，就让他反对，我按我的思路来。”
“那土地审批的事……”
“我有个想法。”夏国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成立一个高新区土地资源管理组，我亲自担任组长，高新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作为成员。所有高新区范围内的土地审批，必须经过这个管理组集体研究、我签字才能生效。”
“这个办法好。土地资源管理组成立之后，市政府那边的审批权限就会被架空。李威就算想卡，也卡不住了。”
“不是架空，是理顺工作机制。”夏国华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高新区是市委领导下的高新区，土地资源是凌平市的宝贵财富，不能由某一个人说了算，在市委不允许，市政府也不允许，以前不允许，以后更加不可能。”
“对，对，我完全支持。”
市委副书记面带笑意，看出夏国华这次真的是生气了，李威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想到他以前不给自己面子，让自己难堪的时候，心里暗爽。
第二天，一份红头文件发到了高新区管委会和市政府办公室，标题是《关于成立凌平市高新区土地资源管理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领导小组组长：夏国华（市委书记）。
副组长：纪春明（高新区委书记）、荣向光（高新区区长）。
成员：市自然资源局局长、市发改委主任、市住建局局长、高新区管委会招商办主任等七人。
领导小组的主要职责是：统筹高新区范围内所有土地的规划、审批、出让和监督工作，凡涉及高新区土地资源的事项，必须经领导小组集体研究，由组长签字后方可实施。
这份文件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它把市政府，确切地说，是把市长李威完全排除在了高新区土地审批链条之外。
从程序上看，这个安排无懈可击。
市委书记兼任某个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高新区作为市委的派出机构，其土地资源由市委主要领导牵头管理，也说得过去。
但从权力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精准的、不留痕迹的削权。
李威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高新区东侧那三块地的规划方案。宋良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市长，您看这事……”
李威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宋良意想不到的话。
“宋主任，你觉得东雨集团那一百亿，真的能落地吗？”
宋良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威在这个时候想的不是权力被架空的事，而是东雨集团的投资。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太乐观。东雨集团这两年在全省范围内拿了不少地，但没有一个项目真正开工。他们在省城也拿了一块地，号称要建总部大厦，规划图挂了两年，基坑都没挖。在隔壁市也拿了两百亩地，说要建物流园，至今还是荒地。这家企业的玩法，从来就不是想做实业。”
“那你觉得他们的玩法是什么？”
宋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圈地。等周边地价涨起来，要么转手卖掉，要么抵押给银行贷款，然后用贷出来的钱再去别的地方圈地。这是东雨集团这些年的标准操作。安英杰这个人，在省城金融圈有个外号，叫‘地皮魔术师’，他擅长的不是经营企业，更擅长钻空子。”
李威点了点头，“所以决定不能把那么重要的三块地给东雨集团，他有底线，我也有。”
宋良皱紧眉头，他是打心眼里佩服李威，但是也替他担心，“李市长，你还是主动和夏书记好好谈谈。”
“找机会吧。”
李威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面，夏国华这招确实高明。成立土地资源管理组，把自己放在组长位置上，纪春明和荣向光当副组长，等于把高新区土地审批的决策权牢牢抓在了手里。自己作为市长，连成员都不是，连参会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一来，就算自己坚持原则，也拦不住东雨集团拿地了。
但李威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宋主任，东雨集团那两块闲置土地的事，法律上有没有明确的处置时限？”
宋良翻开笔记本，“按照《土地闲置处置办法》，闲置满两年的，市县政府有权无偿收回。东雨集团第一块地闲置三年多了，第二块地闲置两年多，从法律上讲，随时可以启动收回程序。”
“好。”李威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去准备一份材料，把东雨集团两块闲置土地的来龙去脉、法律依据、处置建议全部写清楚，形成正式报告，以市政府的名义报省政府。”
宋良心里一惊，“李市长，这是要……”
“不是要跟谁对着干。”李威转过身，表情平静，“是要把事情摆在桌面上。东雨集团的事，不是凌平市一个市的事，涉及到全省范围内的土地管理秩序。如果凌平市率先收回东雨集团的闲置土地，对其他地市就是一个示范。如果凌平市在东雨集团闲置土地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就批给新地，对其他地市同样是一个坏的示范。”
宋良明白了。李威这是要把问题从凌平市层面上升到省政府层面，让更高层级的领导来评判谁对谁错。
这个思路，比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念法条要高明得多。
“我马上去准备。”宋良转身要走，又被李威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高新区东侧那三块地，你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推进高新技术园区的规划方案。科技企业孵化器、研发中心、中试基地，这些功能区块的布局要尽快拿出来。方案成熟之后，以市政府的名义报省政府备案。”
宋良犹豫了一下，“李市长，现在土地审批权在领导小组那边，我们报的方案……”
“方案是方案，审批是审批。”李威打断了他，“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至于批不批，那是别人的事。但如果有一天上面问起来，说凌平市高新区东侧那三块地为什么要给东雨集团，我们要拿得出一个替代方案，告诉上面，同样的土地，有更好的用途、更高的价值。”
宋良心里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李威的真正用意。
李威不是在跟夏国华斗气，他是在为一场更大的博弈做准备。这场博弈的胜负，不取决于谁在常委会上拍桌子更响，而取决于谁手里的方案更有说服力，谁更能代表凌平市的整体利益。
“我明白了，李市长。我马上组织人手，争取一周之内拿出详细方案。”
“一周太长了，三天，最多给你三天时间，能做到吗？”
李威看向宋良，他知道宋良是那种能做事的人，也是敢做事的人，否则这个时候就不会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
“能。”
“辛苦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