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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庆霖提前跑了。
旧车，假牌照，明显提前就做了逃的准备，时间点掐得非常准，准到让人脊背发凉。
杀手失败，前脚刚被关进羁押室，陆庆霖后脚就上了高速，中间连一个小时的空档都没留。
要么是有人内部给他递了消息，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到天亮。
霍思明眉头紧锁，他深吸一口气，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监护室走，在门口又停下了。
他想起一件事。
市委书记钟诚的秘书打过电话，询问过李市长的病情。
他当时没多想，钟诚是市委书记，李威是市长，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整个凌平市官场都知道。
霍思明站在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
李威靠在病床上，刘茜拿着棉签在给他润嘴唇。
霍思明收回目光，掏出手机，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然后拨通了钟诚秘书的电话。
“钟书记现在方便吗？我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霍局，钟书记在办公室，您过来吧。”
“好。”
从医院到市委大楼，车程不到十五分钟，霍思明一直在思考。
钟诚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从省里空降下来，行事谨慎，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架在空中。
李市长下令抓陆庆霖，事先没有跟钟书记打招呼，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根刺。现在人跑了，他得把这根刺拔出来，还不能让钟书记觉得是在替他做决定。
车停在市委大楼门口，霍思明快步上楼。
王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见他来了，直接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
钟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霍局，坐。”
霍思明站在办公桌前，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
从李威在病床上下令抓捕陆庆霖，到孙大力赶到陆庆霖住处发现人已经跑了，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也没有替李威解释什么。
钟诚听完，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让霍思明心里一紧，钟书记平时极少出现这样情绪化的姿态，这个捏鼻梁的动作，说明他确实被触动了。
“霍局，陆庆霖的事，我说过等我向省委领导汇报之后再行动。这句话，你记得吗？”
“记得。”
“那你告诉我，今天这个抓捕令，是谁的决定？”
霍思明没有回避，“李市长的决定。但执行是我执行的，责任在我。”
钟诚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
“责任在你？霍思明，你是市公安局副局长，程序上的事你比我清楚。陆庆霖是副厅级干部，要动他，得省纪委或者省检察院批准，李市长躺在病床上，他不清楚状况？难道你也不懂？”
“钟书记，情况紧急，证据链已经形成了，李市长判断，如果等程序走完，陆庆霖极有可能销毁证据或者外逃。”
“结果呢？”钟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结果他还是跑了！你们抓到了什么？一个空保险柜，一件没带走的大衣，还有一段监控录像！这就是你们紧急行动的成果？”
霍思明没有辩解，钟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人跑了，这是最硬的硬伤，任何解释在结果面前都显得苍白。
钟诚起身，“陆庆霖在凌平经营了二十几年，他从区里一步步上来，公检法、国土、城建，到处都有他的人。我为什么说等一等？因为我要先摸清楚，到底有谁和他有关联，你这么一抓，人跑了，等于打草惊蛇，不，等于把蛇惊到别人家里去了。”
霍思明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孙大力发来的消息。
“陆庆霖暗箱操控城东改造项目的事挖出来了，涉及资金近亿，通过五家空壳公司中转，其中两家公司的法人，是陆庆霖的亲属。”
霍思明看完脸色顿时不变，一个亿的资金。
他抬起头，钟诚正好转过身来，看到了他脸上的变化。
“怎么了？”
霍思明把手机递过去，“领导，您看看。”
钟诚接过，看了那行字，眉心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亿资金，空壳公司，陆庆霖的亲属。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分量太重了。
城东改造项目是凌平市近十年来最大的市政工程，省里拨了专项资金，市里配套了土地和政策。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招标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如果这个项目被暗箱操控，被陆庆霖通过空壳公司套取资金，那就不只是陆庆霖一个人的问题，这条线往上能牵到哪一层，钟诚不敢往下想。
他把手机还给霍思明，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的姿态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他是一个被下属越过程序、需要维护权威的市委书记。现在他是一个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必须做出决断的市委书记。
“霍局，陆庆霖确实该抓，这件事，我亲自向省委请示。”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我是凌平市委书记钟诚，请接省纪委严书记。”
严书记，省纪委副书记严谨。
霍思明站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严谨在省纪委分管案件审查，以铁面著称，她经手的案子，很少有半途而废的。
钟诚直接找严谨，而不是通过省委办公厅走常规流程，说明他已经判断这件事不能拖，也说明他要亲自把这件事抓在手里。
很快严谨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
“钟书记，直接说吧，我一会有会。”
“好。”
钟诚没有寒暄，陆庆霖涉嫌故意杀人未遂、暗箱操控市政项目套取资金、现已外逃，请求省纪委介入。
严谨在电话那头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证据链是否完整。第二，涉案资金流向是否已经查清。第三，陆庆霖目前可能逃往的方向。
钟诚看了一眼霍思明，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刚刚问过细节，作为市委书记，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证据链方面，孙铭口供、赵四行踪、陈伟设备动手脚的现场证据，这些都在。资金流向方面，周扬已经挖出五家空壳公司，其中两家与陆庆霖亲属有关，涉案资金大，我虽然没经手过，还是觉得很震惊。”
严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带队过去，今天下午到。”
钟诚挂了电话，看向霍思明。
“严书记下午到凌平。你回去准备，把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出来，要完整的链条，不要给我一堆零碎。还有，陆庆霖外逃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发布协查通报。省纪委介入之后，会以省纪委的名义统一部署。”
霍思明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钟诚叫住了他。
“霍局啊。”
霍思明停下脚步。
钟诚看着他，“李市长那边，你告诉他，让他安心休养，陆庆霖的事，我来处理，但是……”他顿了一下，“你替我带一句话给他。程序可以后补，但规矩不能破。下一次，让他先给我打个电话。”
霍思明迎着钟诚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的，我一定带到。”
走出市委大楼，外面起风了。
霍思明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先给孙大力回了消息：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归档，下午省纪委严书记到，要完整的链条。
钟诚那句“程序可以后补，规矩不能破”，分量很重。
霍思明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点了一根烟，有些事要想清楚。
市长李威躺在病床上下令抓人，是魄力，也是冒险。
钟诚坐镇市委，不轻易动，是在等，也是在防。两个人之间那根微妙的线，今天被陆庆霖外逃这件事猛地扯了一下，没断，但明显绷紧了，权力原本就是无形的，但又都想抓在自己手里。
霍思明一根烟抽完，这才发动车子。
市公安局，孙大力已经把材料铺满了会议桌。
证据链条其实已经很清楚，孙铭的口供指向陆庆霖授意，杀手被捕时身上搜出的通讯记录与陆庆霖的加密手机信号轨迹吻合，陈伟在监护设备上动手脚的现场勘验报告有视频支撑，再加上陆庆霖住所保险柜被清空、监控拍到他在赵四被捕后四十分钟内驾车驶上高速，时间线严丝合缝。
霍思明直接去了医院。
刘茜见霍思明进来，连忙起身让了位置。
霍思明说了几句客套话，李威听出他有事。
“霍局，说正事吧，你我都不是那种客套的人。”
“好吧。”
霍思明清了清嗓子，把钟诚的话原封不动带到，没有加一个字，也没有减一个字。
李威听完，沉默了很久。
“钟书记说得没问题，程序上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替我转告钟书记，陆庆霖这个案子，我会全力配合省纪委，需要我做什么，随时找我。”
霍思明点头，转身要走时，李威叫住了他。
“霍局，陆庆霖跑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谁，查到了吗？”
霍思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威。
“还在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汇报。”
李威点了点头，“辛苦了，陆庆霖必须抓回来，省公安厅那边已经同意了，直接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