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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平市。
下午的一点四十分,李威提前赶到凌平市人民医院,冯青药物中毒后最终被转运到这里,医疗技术远远要比红山县人民医院要好,同样也考虑到安全因素。
李威没有要求院方做任何安排,只带了侯平和一名工作人员。
三个人从侧门进入,穿过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在住院部六楼的特护病房门口停下。
门口有两名市公安局的便衣值守,看到李威和侯平,两个人连忙过来打招呼,客套了几句,轻轻推开门。
病房不大,但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冯青半躺在床上,身上还连着几根监护线,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有节奏地发出滴滴声。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听到有声音,冯青睁开了眼睛。
看到李威进来,他试图坐起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激动,李威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说,别动了。”
“李书记……”冯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
“算你命大。”李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说你送来的时候,胆碱酯酶已经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五。再晚半个小时,神仙都救不了你。”
冯青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有些泛红,“是杨栋。”
“我们知道了。”李威没有拐弯抹角,“杨栋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被我们控制住了。他已经交代了换药的事,陈雅丽的人给他的毒药,他把你的降压药换成了带有有机磷的毒药,目的就是灭口,现在你应该明白了,谁能救你,是你自己,还有一个好消息,陈雅丽被我抓了。”
冯青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我猜到是他。”冯青说,“那天在审讯室,药瓶是杨栋递给我的。我吃了不到几分钟就开始头晕、恶心,嘴里一股大蒜味……我当时就想,这次完了。”
李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吧,你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报告,是什么?”
冯青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攥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红了。
“李书记,我……我收了陈雅丽的钱。”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一次,是好几次。从去年春天开始,她先后给了我四笔现金,一共八十二万。”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像某种无情的计时器。
“还有呢?”李威的声音很平。
“还有……”冯青咬了咬牙,“她让我在青山镇给她当保护伞。矿区那边的事,我全都帮她压了下去。”
李威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冯青脸上,像在称量这些话的重量。
“你收钱当保护伞,这个性质你自己清楚。”李威说,“但你今天主动交代,组织上会记着。还有什么?”
冯青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去年下半年,我让人用矿区环境整治的专项资金,安装了一批监控摄像头。报账的时候走的是‘矿区安防升级’的科目,总共报了四十七万。”
“监控装在哪了?”
“青山镇矿区的主要路口,还有通往矿区的必经之路。”冯青说,“这批摄像头不是普通的监控,是可以远程回传画面的那种。控制终端不在镇政府,在……在陈雅丽的人手里。”
李威的眼神微微一变,“你把监控的终端给了陈雅丽?”
“是。”冯青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他们需要掌握矿区和码头的实时动态,保证货物运输的安全。我当时……我当时拿了他们的钱,不好拒绝,就答应了。”
“也就是说,”李威慢慢地说,“陈雅丽的人可以通过这些监控,看到青山镇矿区到港口之间所有关键节点的画面。什么车在运、运了多少、什么时候经过什么地方,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冯青点了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问了一句,“这件事和东雨集团新成立的那家境外公司有没有关联?”
冯青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很确定,“没有。东雨集团开采手续齐备,李书记,这您是清楚的,我没跟东雨的人在这件事上打过交道。”
李威盯着他看了两秒,冯青的眼神没有躲闪。
“好。”李威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监控终端的控制权,能不能收回来?”
“应该可以。”
李威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回头找东子处理一下,那些监控设备用的是矿区的钱,毁了或者拆掉太可惜了,“冯青,你提供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收钱当保护伞、挪用专项资金、向境外犯罪组织提供监控数据,每一条都是重罪。但你能在组织找你之前主动交代,加上你也是被他们下毒的受害者,这些都会作为从轻处理的考量依据。”
冯青的眼眶彻底红了,他用被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李书记,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侯平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李书记,矿区监控的事要不要立刻解决?”
“不急,反正人都抓了,监控设备本身没有问题,都是人的问题。”
电梯门开了,李威走进去,按下一楼。
“你去找东子,先弄清楚那批摄像头的型号、传输方式、数据最终流向哪里,找到服务器位置之后,不要动,等我命令。”
侯平点了点头,“明白。”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开始慢慢变化。李威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冯青说和东雨集团没关系,你信吗?”
侯平想了想,“他刚才的语气不像撒谎。”
“要么是真没关系,要么是他不敢说出来,不管是哪种,东雨集团那条线,我们还得继续挖。”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李威走出住院部大门,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朱武发来的:“李书记,抓回来的十三个人里,有一个说要见您,说知道陈雅丽背后还有一个人,代号‘老先生’。”
李威盯着屏幕上的“老先生”三个字,站了几秒钟,然后拨通了朱武的电话。
“谁要见我?”
“港务局那个办事员,叫刘凯,二十八岁,是所有被抓的人里最年轻的那个。”朱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说他不想替别人背锅,有些话只跟您说。”
李威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我二十分钟后到。”
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午后的车流。侯平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李威一眼,欲言又止。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说什么就说。”
“李书记,这个案子……越挖越深了。”
“越深越要挖。”李威没有睁眼,“挖到根上,才算完。”
李威走进临时审讯室的时候,刘凯已经在那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审讯室不大,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把屋里的空气搅得又干又冷。
刘凯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红印。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不停地互相绕着圈。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圆脸,寸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已经泛旧的运动鞋。如果不是坐在这间屋子里,走在街上跟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李威推门进去,刘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然后迅速站了起来。
“坐。”李威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你是刘凯?”
“是,李书记。”刘凯的声音有些发紧,重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放在了膝盖上。
“朱局长说你有话要跟我说,而且是只跟我说。”李威看着他,“现在可以说了。”
刘凯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侯平,又看了看李威,嘴唇动了动。
“李书记,我……我想立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我犯的事儿不轻,收了他们的钱,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些我都认。但是我手里有一条信息,我觉得对你们很重要。我想用这条信息换一个……换一个从轻处理的机会。”
李威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停在刘凯脸上,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先说说你手里的信息是什么。”李威说,“够不够分量,我说了算。”
刘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大概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我值班。陈雅丽那天也在港务局的办公楼里,不知道在跟谁谈事情。”刘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我经过的时候,门没关严,她正在打电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
“听到什么了?”李威打断了他的解释。
“她叫对方‘老先生’。”刘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老先生,您放心,这边的事都在掌控之中。’然后停了一会儿,应该是对方在说话。她又说,‘您是领导,我听您的,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李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呢?”
刘凯皱着眉头想了想,“后来她又说了一句,‘那批货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被查出来。’然后她就挂了电话。我赶紧走了,怕被她发现。”
“‘老先生’。”李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之前听过这个称呼吗?”
“没有。”刘凯摇头,“我是第一次听到。陈雅丽平时跟别人打电话从来不用这种语气,她这个人很强势,跟谁说话都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是那天晚上,她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弯着的。”
“弯着的?”侯平在旁边问了一句。
“就是……很恭敬,甚至有点害怕的感觉。”刘凯说,“就好像对方随时可以决定她的生死一样。”
李威和侯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再仔细想想。”李威盯着刘凯的眼睛,“除了‘老先生’这个称呼,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提到具体的人、具体的地点、具体的日期?”
刘凯使劲想了想,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最后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了。门缝不大,我也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就听到这几句。”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你收了他们的钱,给他们通风报信。”李威话锋一转,“具体做了什么?”
刘凯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从去年开始被陈雅丽的人拉拢,先后收了十二万块钱,利用自己在港务局调度室的岗位,多次将港口船舶靠泊计划、货物查验时间、海关巡查安排等信息提前透露给陈雅丽的手下。
“我知道错了。”刘凯说完,眼圈红了,“我才二十八岁,李书记,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还不知道我出了事……”
李威沉默了几秒,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你提供的信息,有参考价值。”李威站起来,“但是否算立功、怎么从轻处理,要看你后续配合的程度。在这之前,老实待着,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不管大小,全部写下来。侯平会给你纸和笔。”
刘凯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我一定配合,一定全部交代。”
李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侯平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李书记,‘老先生’这个称呼,杨栋和冯青都没有提到过。”
“说明这个人的层级比陈雅丽高,而且高得多。”李威快步往前走,“陈雅丽在凌平市已经算是境外组织的头目了,能让她在电话里用那种语气说话的,至少是这个组织在大陆的总上线,甚至可能是更高层的人物。”
“刘凯说‘那批货’。”侯平提醒道,“会不会就是之前从港口出去的那些东西?”
“有可能。”李威推开临时指挥室的门,“但‘货’这个词太宽泛了,可以是任何东西——毒品、文物、珍稀矿产、甚至人口。得弄清楚到底指的是什么。”
指挥室里,朱武正站在大屏幕前,看到李威进来,转过身来。
“怎么样,李书记?”
李威把刘凯交代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朱武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先生。”他念了一遍这个代号,“陈雅丽称呼他为领导,说明这个人在组织内部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而且陈雅丽已经算是核心成员了,她的上级,那得是什么级别?”
“不管什么级别,挖出来。”李威走到大屏幕前,看着上面那十三张照片,“刘凯说陈雅丽提到‘那批货’,让侯平去调一下两个月前港口的货物进出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另外,刘凯交代他多次向陈雅丽泄露港口船舶靠泊计划,说明陈雅丽对港口的运行动态非常关注。
她在盯着什么东西。”
朱武点头,“我这就安排。”
李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下午四点了。从凌晨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但完全没有饿的感觉。
“还有一个事。”李威转向侯平,“冯青交代的那批监控摄像头,你去找东子,让他查清楚技术参数和数据流向。找到服务器位置之后先别动,等我命令。”
“明白。”
李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凌平的春天来得晚,都四月份了,路边的树才刚刚冒出一点绿意。
“老先生。”他又念了一遍这个代号,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这个人是谁?藏在哪?在这个庞大的境外犯罪网络里,他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昨晚的行动,似乎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抓了,唯独只剩下这个漏网之鱼。
窗外起风了,院子里那面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李威转过身,看向朱武,“今天晚上,我要看所有涉案人员的审讯笔录,一个不落,加大对陈雅丽的审讯力度,问问她,老先生到底有多老。”
“是。”朱武立刻回应。
李威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个老先生,不管他是谁,必须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