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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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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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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夏至(第1/2页)
    一
    2025年6月21日,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清晨四点五十分,天就亮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夏至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母亲说过——“夏至至,天长地久。”他不懂什么叫天长地久,但他知道,过了夏至,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密不透风,绿得像一堵厚厚的墙,把对面楼房遮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了,青青的,硬邦邦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果子,啄不动,又跳到另一根枝上。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开过了第二茬,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泥土上,像一层粉红色的碎纸。
    母亲说过:“冬至饺子夏至面。”夏至要吃面。他小时候,每年夏至,母亲都会擀面条。面粉是自己家麦子磨的,粗粮,黑黑的,但很筋道。母亲把面团擀成薄饼,叠起来,切成细细的面条。煮一大锅,捞出过凉水,浇上蒜泥、醋、香油,再撒一把黄瓜丝。
    “妈,为什么夏至要吃面?”
    “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吃了,一年果然顺顺当当。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各分系统的详细设计评审正在收尾。会议室墙上那张时间表上,下水日期标注着2027年12月,后面用一个括弧写着“力争提前”。这行小字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李晓阳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讲解着详细设计的最新进展。“动力系统、电气系统、通信系统、武器系统,所有分系统的详细设计评审都已经通过了。”他把光点落在一个进度条上,“全电推进的陆上验证报告已经出了,数据全部达标。电磁炮的储能模块工程样机预计年底可以完成,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
    河生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他今天没有在本子上记,而是从头到尾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汇报得越来越自信了。
    “陈总,您还有什么意见?”李晓阳问。
    河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我没意见。你们干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有你们在,我可以放心退休了。真退休,不是半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掌声稀稀落落的,但真诚。
    李晓阳的眼眶有些红。“陈总,您永远是我们的老师。”
    “老师也有退休的一天。”河生站起来,把老花镜装进眼镜盒。“你们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但图纸不用再送给我看了,你们自己把关。你们有这个能力。”
    走廊里,河生走得很慢。他路过每一间办公室,都往里看一眼。这一眼很长的目光,从第一艘航母看到第六艘,从青丝看到白发,从图纸看到实物。他想起自己三十岁时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穿的还是旧皮鞋,鞋底磨得不行,走在走廊上嗒嗒响。现在走廊铺了橡胶地垫,脚步声轻了,人也老了。
    李晓阳一直送他到电梯口,替他按了下行键。
    “陈总,下个月的评审会您还来吗?”
    河生想了想。“不来了。你们自己开,开完把纪要发给我看看就行。看纪要就够了。”
    电梯门开了。河生走进去,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才说了一句:“好好干。”
    二
    从研究院回来,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一条小弄堂,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了下来。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个中年人,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老板,一碗阳春面。少油,少盐。”
    “好嘞。您坐。”
    面端上来了,清汤寡水的,飘着几根葱花。河生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滑,很软,嚼在嘴里没什么筋道。不是他小时候吃的那种面。店里的空调开得足,吹得面条凉得很快。
    他慢慢地吃着,想起了母亲擀的面条。母亲擀面的时候,整个人俯在案板上,用力地推着擀面杖。面团在擀面杖下一点一点地延展开来,变成一张薄饼。她把薄饼叠起来,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动作很慢,很仔细。
    “河生,你来烧火。”
    他蹲在灶前,添柴,拉风箱。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红了母亲的脸。
    面煮好了,母亲先给他盛一碗。“尝尝咸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吐舌头。母亲问他咸不咸,他说不咸。母亲自己也尝了一口,说:“盐放少了。”又往锅里撒了一把盐。
    现在面馆里吃面,盐放得恰到好处。可是没有母亲的味道。
    他付了钱,走出面馆。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了眼睛。
    三
    下午,河生去了龙华殡仪馆。一位老同事的追悼会。老同事姓刘,比河生大两岁,退休前是研究院的总质量师。退休后回老家种地,前些天突发心梗,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追悼会在一间小厅里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当年一起共事的老同事。
    河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黑白遗像。老刘退休没几年,头发还没全白,精神好的时候常在电话里约他去钓鱼。他一直说等陈江结了婚就一起去,现在没有以后了。
    追悼会结束后,河生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老刘,你走好。你在那边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
    他想起德顺爷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黄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汇到大海里去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大海是归宿,每一条黄河都要入海。
    四
    晚上,方卫国给河生打电话。
    “河生,今天夏至。”
    “嗯。”
    “你吃面了吗?”
    “吃了。阳春面,不好吃。”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妈做的面才好吃。可惜吃不到了。你大嫂做的也好吃,你大嫂也不在了。”
    “你大嫂在的时候,每年夏至都给我擀面条。你大哥在灶前烧火,你大嫂在案板上擀面。我在旁边等,等着吃。”
    “那时候咱们几个都在一个院子里住,你家擀面条,我家包饺子,端过来端过去。过个节跟办酒席似的。”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方卫国叹了口气。“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过好多遍了。”
    “我再问一遍。你再说一遍,我听不够。”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从黄河边走出来,造了航母,写了书,这辈子没有白过。没有白活。”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河生,下个月陈江结婚,我去。”
    “好。我等你。你少喝点酒,身体要紧。心脏搭过桥的人,烟酒都不能碰。”
    “我不喝。我就看看。看着江江结婚,我就高兴了。”
    “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河生,明天端午。我包了粽子,你尝尝咸淡。”
    “好。”
    林雨燕从锅里捞出一个粽子,剥开粽叶,放在碟子里。
    河生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米很糯,红枣很甜,豆沙很细。“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五
    夏至后第三天,端午节。
    河生一大早就起来了。林雨燕在厨房里煮粽子,陈江在客厅里包艾草,陈溪在阳台上挂菖蒲。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妈,粽子好了没有?”陈溪从阳台上探进头来。
    “快了快了,别催。”
    “我饿了。”
    “饿了先吃个馒头。粽子要煮透,不然夹生。”
    她嘟着嘴,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龙舟在训练,锣鼓声远远地传来,咚锵咚锵的。
    他想起小时候,端午节,母亲会包粽子。她包的是三角粽,用芦苇叶,捆稻草。煮好的粽子,剥开来,糯米香混着芦苇叶香。蘸白糖吃,很甜。母亲不会包肉粽,家里穷,买不起肉。
    “妈,你为什么不会包肉粽?”
    “有钱谁不会?”母亲笑了,“等以后有钱了,妈给你包肉粽。”
    “有钱了”三个字,落在地上。母亲走的时候,家里不算有钱,但买得起肉了。她还是没有给河生包肉粽。她走了。
    河生对德顺爷说。
    德顺爷住在黄河边,一个人。端午节他会包粽子。他包的是牛角粽,用苇叶,很大一个。煮好了,给河生家送几个。
    “河生,你尝尝德顺爷包的粽子。”
    “德顺爷,你包的粽子真好吃。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你妈包的也香。”
    “没有你的香。”
    德顺爷笑了。
    德顺爷走了以后,河生再也没有吃过牛角粽。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一大盘粽子,肉粽、枣粽、豆沙粽,什么馅都有。陈江剥了一个肉粽,咬了一口,满嘴油光。苏敏也剥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
    “爸,您怎么不吃肉粽?”陈溪递过来一个肉粽。
    河生摆了摆手。“我吃枣粽。吃肉粽不消化。”
    陈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林雨燕知道他想什么,把枣粽推过来。“吃这个,你妈包的。不过不是你妈包的。一样的枣,一样的米。还是从老家寄来的。”
    河生剥开枣粽,咬了一口。糯米很糯,红枣很甜。和小时候的味道差不多。差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也有一个人在看他。
    六
    端午过后,高考成绩出来了。陈溪考了六百五十八分,超过复旦大学录取线。
    陈溪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哭得止不住。“爸,我考上了。”
    “考上。爸爸为你骄傲。”
    林雨燕也哭了,抱着女儿转了好几个圈。“妈,我头晕。您别转了。”
    “妈高兴。妈再转一个。”
    陈溪被转得直笑。
    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溪溪出息。你好好培养,将来比你强。”
    “比谁都强。”
    陈江从单位打电话来。“妹妹,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你把婚礼准备好就行。”
    “准备好了。”
    “那就好。”
    陈溪挂了电话,跑到河生身边,说,您给我写一幅字。
    “好。”河生铺开宣纸,研墨。他拿起毛笔,蘸足墨,思量了一下,写下了四个字:“前程似锦。”笔法比以前的更要沉稳。写好了,他看着那幅字,不大满意,心劲有余,手腕力气还差些。
    “好。”陈溪高兴地把字接过去,“裱起来。”
    “等爸爸写好了再裱。这幅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我觉得好看。比以前的都好。”
    陈溪不管,把字收走了。后来这幅字确实裱了,挂在陈溪书房里。
    七
    陈江的婚礼倒计时一个月。
    林雨燕忙得脚不沾地。酒店、酒席、婚车、司仪、摄影、化妆……河生帮不上忙。
    有一天晚上,河生对林雨燕说:“雨燕,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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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雨燕愣了一下。“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是。我就是想说。你跟我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你也没过过。咱俩谁也别嫌谁。”
    “我不嫌你。”
    “我也不嫌你。”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林雨燕把头靠在河生肩膀上。“河生,你说江江结了婚,会搬出去住吗?”
    “会。”
    “那咱俩以后就孤老头老太太了。过年没人了。”
    “有溪溪。溪溪还在。”
    “溪溪早晚也要嫁人。”
    “那咱俩就自己过。”
    “自己过有什么意思?”
    河生想了想。“咱俩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桂林吗?”
    “桂林?年轻时候想去,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走得动。我扶你。”
    林雨燕笑了。“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哪次不算?”
    林雨燕掰着手指头。“上次你说退休后天天陪我,没做到;上上次你说戒烟,也没做到。”
    “烟戒了。”
    “那是身体不行了才戒的。”
    河生无话可说了。
    八
    夏至将尽,河生的回忆录第三版要出了。出版社编辑打电话来说,再版反响很好,打算把方卫国写的那些书也出一套合集。一整套,十几本,精装。河生的回忆录作为其中一本。
    “陈老师,您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好。你问卫国。”
    “方老师已经同意了。他说您是主角,得您点头。”
    “我同意。写都写了,还怕出合集?”
    “那就这么定了。”编辑挂了电话。
    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方卫国送他的那十几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第一本《大河之子》有些泛黄卷边了。陈江小时候翻过,陈溪小时候也翻过,他翻过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一页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是谁弄的,也许是他自己。他轻轻合上,放回书架。
    九
    方卫国从北京来了。陈江的婚礼他一定要来,带着儿子。他也带了孙子。
    “河生,你看,我孙子。方舟的儿子,方远。远方的远。”方卫国笑得合不拢嘴。
    河生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两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不怕生。
    “叫爷爷。”方卫国拍拍孙子的后脑勺。
    “爷爷。”小孩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乖。”河生伸手去摸他的头,小孩朝方卫国怀里躲。
    “怕生。不像你。你小时候谁都不怕。”方卫国把孙子抱起来。
    “你小时候话多,打架也多,老师经常叫你爸去学校。”
    河生笑了。“你也差不多。你上课看小说被老师没收了,你爸把你打了一顿。”
    小时候的事,方卫国记得清楚,河生也记得。一转眼,他们的孙子都这么大了。
    方远从方卫国怀里挣下来,跑到陈溪身边,拉着她的裙子。“姐姐,姐姐,你带我玩。”
    “好。”陈溪拉着他的手,带他到阳台上看石榴树。树上那颗最大的果子已经泛红了。
    方卫国看着孙子,眼眶有些湿。“河生,一转眼咱们的孙子都这么大了。咱们老了。”
    “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走路也慢了。”
    “可是咱们的航母还在,咱们的书还在。”方卫国说,“咱们的故事也还在。”
    “在你写的那些书里。”
    “在。永远在。”
    窗外,夏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十
    夏至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趟外滩。傍晚去的,夕阳把黄浦江染成橘子色。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一对年轻的情侣从身边跑过去,女孩在笑。他想起了年轻时他和林雨燕也在这里散步。
    他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东流。江水是不会回头的。他想起德顺爷那句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黄浦江不是黄河,可是水是连着的。江流入海,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雨落在黄河里,黄河的水又活了。没有一滴水是无根浮萍。
    天色暗下来。河生转身往回走。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他不急,有的是时间。
    十一
    夏至刚过,天就一天比一天热了。上海的夏天不像北方那种干热,是闷热,像蒸笼一样,喘气都费劲。河生不太出门了,每天早晨在阳台上站一会儿,透透气,然后就回屋里待着。空调开着,温度调得不太低,二十六度。林雨燕嫌热,想调低一点,河生不让。
    “低了对关节不好。你一凉腿就疼,忘了?”
    “你倒记得我的腿。”林雨燕把遥控器放下,“你自己的胃呢?一凉就疼,你忘了?”
    “我胃好了,不疼了。”
    “那是你注意了。不注意试试?”
    河生不跟她争了。跟老婆争,赢了也是输。
    陈江和苏敏的婚礼越来越近了。林雨燕每天都要念叨一遍还有什么事没做。“请柬都发完了?”“发完了。”“酒席确认了吗?”“确认了。”“婚车呢?”“订好了。”“婚纱照取回来了吗?”“取回来了。”
    河生被她念叨得头大,但她不在的时候又觉得家里太安静。
    陈溪的高考志愿填好了。第一志愿复旦大学新闻系,第二志愿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第三志愿上海大学中文系。她不想去外地,就想留在上海。
    “爸,您觉得我能考上吗?”陈溪坐在河生旁边。
    “能。”河生说,“一定能。”他想起陈溪小时候学走路,摔倒了,她看看他,想哭又忍着。他蹲下来张开双臂,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我棒不棒?”
    “棒。”
    现在她长大了,不需要他张开双臂了。但她在电话里听到他说“一定能考上”,眼眶还是红了。
    十二
    方卫国带着孙子方远在上海住了几天。方远三岁,正是最调皮的时候,在屋里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陈溪喜欢他,带他玩积木、看动画片。两个孩子很快就熟了,方远叫她“溪溪姐姐”,一叫就是一串。
    “溪溪姐姐,你陪我搭积木。”
    “好。”
    “溪溪姐姐,我要看奥特曼。”
    “好。”
    “溪溪姐姐,我要吃糖。”
    “不行,你爷爷说不让你吃糖。”
    方远嘴一瘪,马上要哭。陈溪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棒棒糖。“就一个,别告诉你爷爷。”
    方远接过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方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随他妈。他爸小时候没这么皮。你小时候皮。”
    “我小时候也不皮。”河生说。
    “你不皮?你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腿摔破流了好多血,你妈急得直哭,你忘了?”
    “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上树。”
    “后来呢?”
    “德顺爷骂我一顿,说‘树是鸟的家,你掏人家的窝,摔死活该’。”
    “德顺爷说话糙,理不糙。”
    河生点了点头。
    十三
    陈江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喊“妈”,再喊“爸”,然后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苏敏晚上过来吃饭,她爸妈也来。两家人坐一起商量婚礼的事。”
    “好。”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你爸盼着呢。嘴上不说,心里早盼了。”
    河生没应,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晚上,苏敏和她父母来了。老苏提了一盒茶叶,老苏太太带了一篮子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聊婚礼的流程、聊宾客的名单、聊酒席的菜单。
    “亲家,你们辛苦了。”老苏举着茶杯,“我们家小敏能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亲家,你说哪里话。”河生也举着茶杯,“小敏这孩子懂事、有礼貌,我们家能娶到她,是我们的福气。”
    两个亲家碰了碰杯。
    林雨燕和老苏太太聊得投机,从婚礼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养老。
    “亲家母,你们退休了,以后去上海住吧。苏州离上海近,方便。”林雨燕说。
    “等小敏生了孩子,我们就去。”老苏太太笑了。
    林雨燕也笑了。
    陈江和苏敏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着。陈溪给方远夹菜,方远吃得到处都是。
    十四
    六月底,河生去了趟医院。不是复查,是去看老李。老李是他在船厂的老同事,焊工,退休后回了老家。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腿疼,河生让他来上海看看。老李来了,住进了医院。河生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
    “老李,你怎么样?”河生坐在床边。
    “没事,老毛病。”老李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关节炎。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没什么大事。”
    “医生怎么说?”
    “让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好住着。”
    老李看着河生。“陈总,你退休了,我退休了。你白了,我也白了。”河生的头发全白了,老李的头发也是。又密又硬,像刷子。
    “老李,你还记得第一艘航母下水那天吗?”
    “记得。”老李说,“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你站在船坞边上,航母浮起来,你擦眼睛。”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风吹的。”
    “船坞里哪来的风?”老李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河生也笑了。
    十五
    陈江的婚礼倒计时半个月。林雨燕忙得脚不沾地,河生帮不上忙,就在家带方远。方卫国出去会老同学了,把孙子丢给河生。
    方远不认生,拉着河生的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爷爷,这个是什么?”他指着墙上的照片。
    “这是爷爷造的航母。大船。”
    “好大。我也要造大船。”
    “好。你长大了造,比爷爷造的还大。”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河生把他抱起来,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方远伸出手,想去够,够不着。
    河生把他举高了一点,他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铜铃。德顺爷的铜铃。
    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
    十六
    六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字帖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
    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写的是——“夏至已至,未来已来。”
    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放进抽屉里。
    再过半个月,陈江就要结婚了。再过一个月,陈溪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就要来了。再过一年多,第六艘航母就要下水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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