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章多些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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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窦秋实为首的一众郡府衙主官重臣，是在大殿之中见到洛川的，当他们进来的时候，洛川正背对着他们在大殿当中站了，低头凝视着手中一团火焰，那火焰的颜色赤红鲜艳，甚至于蕴含着丝丝缕缕的橙黄之色，散发出来的恐怖高温，即便隔着很远都让他们感受到了恐怖的灼热感。可就是这样的恐怖气息，就站在洛川身边的影子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于伸出一根手指探入那火焰之中，仿佛那火焰不是火焰，只是幻象一般。感受到身后殿门开合......飞剑破空，寒光如练，洛川立于剑脊之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却未投向脚下渐远的荒芜官道，亦未回望那檀木茶桌、白绢黑石、与云百楼唇边那抹始终未散的淡笑他只凝望着兴城方向。城楼高耸，青砖斑驳，垛口处残旗半卷，旗角垂落如倦鸟垂首。那城门洞开，不似迎宾，倒像一张沉默的嘴，吞下过太多言语，又吐不出一句真话。千雪立在他身侧，指尖微屈，一缕霜气自指缝间悄然逸出，在冷风里凝成细碎冰晶，旋即消散。她未曾开口，只将一道极轻的神念送入洛川识海：“云百楼身后那褐袍女子，不是人。”影子在前方引路，剑光如一线银线绷直于天幕之下，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却未回头，只以剑气余波扫过身后二人：“不是人？是尸傀？还是……借尸还魂？”“都不是。”千雪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却字字清晰，“是‘蚀’。”洛川眉峰倏然一沉。蚀非妖非鬼非修非魔，乃上古禁忌之术所孕异种，以活人精魄为引，以百年阴煞为壤，以三昧真火为种，七七四十九日焚炼，方得一丝本源。此物无识无念，唯存吞噬本能，专食修士神魂灵机，吞得越多，越近“伪灵”，可拟人形，可承指令，甚至能短暂模拟主人气息、功法、乃至言谈举止。但其眼底无光，瞳孔深处总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翳，如蒙薄雾，稍纵即逝，唯有真正通晓《玄阴蚀典》残卷者，方能在其抬眸一瞬，辨出那灰翳之下，翻涌的、不属于任何生灵的饥渴。云百楼身边竟有蚀？洛川喉结微动，未答，只将右手缓缓覆于腰间剑柄之上。那柄剑名“断澜”，非金非铁，乃取东海龙骨、北溟寒铁、离郡火山心焰三炼而成，剑鞘漆黑，嵌七枚星砂，此刻正微微震颤，似有所感。千雪继续传音：“她看我的时候，我体内‘霜脉’自发凝滞半息那是蚀对‘至寒灵根’本能的规避与忌惮。可她忌惮的，不是我，是这具躯壳里蛰伏的东西。”洛川终于侧目：“霜脉之下，还有别的？”千雪颔首，眸中霜色愈深：“三年前离郡大旱，南岭赤地千里，我在枯井底下掘出一具女尸，浑身冰晶不化，心口插着半截断剑，剑柄刻‘太初’二字。我剖开她胸腔，取出一枚青灰色心脏它还在跳。”影子骤然止步，剑光嗡鸣一声，悬于半空。他并未回头，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三分：“太初？那个被三百年前望仙门七位真人联手封印于南岭地脉深处的‘初代蚀母’？”“不是封印。”千雪轻轻摇头，“是‘寄生’。那具女尸，是蚀母最后的宿主，也是它留给后世的……钥匙。”洛川呼吸微滞。望仙门这个名字，像一根锈蚀千年的钉子，猝不及防楔入他脑海深处。他幼时曾在离郡藏经阁最底层尘封的《汉州异闻录》残卷里见过这两个字，旁注蝇头小楷：“望仙门者，非宗非派，乃人族初代守界之誓约所化。门无山门，唯心所向；法无经卷，唯行所证。三百载前，因‘蚀’祸乱南岭，门中真人尽出，燃魂为烛，终将蚀母镇于地脉九幽。自此，望仙门散，誓约隐，唯余‘守界’二字，刻于各郡府衙正堂梁木之后，无人识得。”他低头，目光掠过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浅痕，形如弯月，隐在皮肉之下，平日不见，唯当灵力激荡至极时，才泛出微弱青光。这是他十二岁那年，于离郡南疆古战场废墟中拾得一块残碑，碑上无字，唯此弯月印记灼烫烙入肌肤。当时以为异状，遍请医者皆束手无策，后来便渐渐淡忘。直至今日，千雪提及“太初”，那弯月印记竟隐隐发烫。“你早知此事？”洛川问千雪。千雪目光平静：“我知你腕上有印，却不知它是何物所留。直到看见那褐袍女子眼底灰翳，才忽然想起，蚀母被镇之前，曾撕下自己一缕本源，化作七枚‘蚀心印’，散入人族七脉灵根之中，待其觉醒，方可重启地脉封印之门……你腕上这道，是其中之一。”影子缓缓转身，面甲缝隙中，两点幽光沉沉如墨：“所以，云百楼带她来，不是示威，是试探。”“更是邀约。”千雪接道，“他在等你腕上这道印，因今日之会，而真正苏醒。”三人一时俱默。风掠过剑锋，发出细微呜咽。下方兴城轮廓渐次模糊，而远方天际，江清韵布下的水色剑气仍如一道透明穹顶，静静笼罩着杜博安与小都料调息之地。那剑气澄澈，映着冬阳，竟透出几分温柔。洛川忽道：“清韵前辈为何不随我们同去？”影子道：“她认得蚀。”洛川一怔。“三百年前望仙门七真人中，有一位‘沧溟剑君’，擅水御魂，剑名‘涤尘’，正是江清韵师尊。”影子声音低沉，“当年镇蚀一役，沧溟剑君以己身为阵眼，将蚀母本源引入自身识海，硬生生困其七日，直至其余六位真人完成封印。事后，剑君神魂尽碎，唯余一缕剑意不灭，沉入江河湖海之间，逢寒而显，遇浊则鸣。江清韵自幼在青冥江畔长大，五岁听潮悟剑，七岁引水成刃，十四岁斩蛟于汉江口世人只道她天赋绝伦，却不知她每一次拔剑，都是在应和师尊那一缕未散的剑意。”洛川心头如被重锤击中。他想起初见江清韵时，她立于云端，袖袍翻飞，水色剑气自指尖垂落，如天河倾泻，却无半分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然。那时他只觉此女境界高深，气度凛然，却未曾想到，那水色之下，竟埋着三百年前一场焚尽真人的寂灭之战。“所以她留在那里，不是护持杜博安与小都料……”洛川喃喃道。“是在镇压。”千雪轻声道，“镇压云百楼带来的蚀，也镇压你自己腕上那道印。蚀母虽被封，其本源却如毒藤，早已缠绕进西南汉州地脉深处。今日云百楼敢携蚀现身，必是地脉震动，封印松动。而你的蚀心印，正是那松动的第一道裂隙。”就在此时，前方水色剑气穹顶忽地泛起一圈涟漪。并非动荡，而是……舒展。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掀开了眼皮。江清韵的声音自云中传来，清越如冰泉击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之力：“洛川，蚀已动，印将醒。你若信我，落地之后，不必回离城，随我往南岭走一趟。”洛川毫不迟疑：“好。”影子剑光一转，径直折向东南。千雪袖袍轻扬，霜气如翼展开，托起三人身形，速度陡增三倍。下方大地飞速退去，农田、丘陵、河流次第掠过，最终，一片苍茫黛色山脉撞入眼帘南岭。山势奇崛，峰峦如戟，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山脚之下，一座荒废古庙颓然矗立，庙门匾额歪斜，朱漆剥落，唯剩两个模糊大字：“守界”。洛川落在庙前青石阶上，足下积雪无声碎裂。他抬头望去，庙门内黑洞洞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而就在他踏足石阶的刹那，左手腕内侧，那道弯月印记骤然炽亮！青光如液，顺着手臂蜿蜒而上，瞬间漫过小臂、肘弯、肩头，直冲心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自血脉深处炸开，不是灵力，不是真元，而是一种……归属感。仿佛游子归乡，仿佛孤魂返墓，仿佛千年沉睡的某样东西，正被这方土地、这座古庙、这扇朽门，一声一声，轻轻叩响。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冷石阶。“呃……”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拉长、褪色。再抬眼时，他不再站在古庙阶前。他站在一条无边无际的青铜长廊里。长廊两侧，无数青铜门扉紧闭，门上浮雕各异：有持剑怒目者，有捧书静坐者，有引弓射日者，有抱琴仰天者……每一扇门后，都传来低沉、悠长、整齐划一的呼吸声，如同大地之心在搏动。而在长廊尽头，一扇最大的青铜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刺目的青白色光芒。光芒里，一个模糊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及地，衣袍翻飞，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尖垂落，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光。那光坠地，便化作一株青莲，莲开九瓣，瓣瓣如刃。洛川想迈步，却发现自己没有腿他只是意识，是烙印，是被长廊唤醒的一缕残念。这时，那背影缓缓抬起左手，指向长廊两侧无数紧闭的青铜门，声音响起，既非男非女，亦非老非少，而是千万种声音叠在一起，如洪钟，如细雨，如潮汐，如星坠：“门未毁，誓未散。”“蚀未死，界未崩。”“持印者，当启第一门。”话音落，洛川眼前青光爆盛！轰！现实世界，古庙阶前。洛川猛地抬头，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一点青芒如星初燃，旋即隐没。他缓缓起身，左手抚过腕上弯月印记，那印记已不再灼热，却变得温润，仿佛一枚活物，正与他心跳同频。江清韵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素手轻按他肩头，掌心传来一股清凉剑意，如溪流般涌入四肢百骸，压下了体内翻涌的陌生悸动。“看到了？”洛川点头，声音沙哑：“第一门……是哪一扇？”江清韵目光投向古庙深处，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守界庙，供的不是神佛，是‘界碑’。三百年前，望仙门七真人于此立誓，以身为碑，镇蚀于南岭地脉。庙中正殿，供着七块无字碑，每一块，都对应一位真人遗志。你腕上蚀心印，是开启其中一块碑文的钥匙。”她顿了顿，看向洛川的眼睛：“但开启之后，你将直面那位真人的执念。或为守护，或为悔恨，或为未竟之愿……它不会教你如何破敌，只会逼你回答一个问题：若你站在他当年的位置，面对同样的绝境，你会选择燃烧自己，还是……留下火种？”洛川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兄长云百楼要我选晏朗，我推说要百姓做主；可他自己，却连安阳郡的百姓都不愿多看一眼。他要的从来不是民心，是棋局落子的名正言顺。而我……”他抬起左手，腕上弯月青光微漾，“若连自己心口这道印的答案都不敢直视，又凭什么替别人，选一个太守？”江清韵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许，她拂袖一挥，庙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彻底洞开。庙内幽暗，蛛网密布，尘埃在斜射而入的光柱中缓缓浮沉。正殿中央，并排七座石台，台上各立一碑，通体乌黑，光滑如镜，果真无字。洛川缓步上前，脚步踏在积尘的青砖上，发出空旷回响。他走到最左侧那座石台前，凝视着碑面。镜面般的碑体，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清醒，眉宇间却有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近乎锋利的决断。他缓缓抬起左手，将腕上弯月印记，轻轻按向碑面。嗡一声低沉嗡鸣，自碑心炸开。整座古庙剧烈震颤！积尘簌簌落下，蛛网寸寸崩断。七座石碑同时亮起幽青光芒，而洛川面前这块，光芒最盛！碑面镜光如水波荡漾，随即，一行行古老篆字由虚凝实，浮现在碑面之上：【吾名陆沉舟，望仙门第七子。】【吾未死，亦未生。】【吾魂寄于碑，魄融于地，神守于南岭三千里。】【蚀非外患，乃人心之瘴，贪嗔痴慢疑，皆可饲之。】【晏思语失民心，非因其暴虐，实因其怯懦惧权柄旁落，惧子弟夺嫡，惧史笔如刀。故宁信小人，不信贤臣；宁弃良将，不舍谗言；宁毁长城，不改私欲。】【云百楼欲代之，非为安阳百姓，乃为广郡霸业。】【洛川，汝腕有印，心有界。】【今问汝：若汝为太守，当先斩佞臣，还是先诛蚀母？】字迹浮现至此，戛然而止。碑面青光骤敛，重归幽暗镜面，映出洛川苍白而沉静的脸。洛川久久伫立，一动不动。影子与千雪立于殿门之外，未入，亦未语。风从破庙窗棂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缓缓收回左手，腕上印记温润如常，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梦。可他知道不是。因为就在那行“当先斩佞臣，还是先诛蚀母”的质问浮现时，他心底，已有了答案。不是抉择，是顺序。斩佞臣，为的是让安阳郡的刀，重新能砍向南夷；诛蚀母，为的是让西南汉州的地脉，不再被腐蚀，不再孕育更多的褐袍女子，不再让云百楼手中的蚀，成为悬于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转过身，走出古庙，抬头望向南岭深处那里云雾翻涌，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裂谷横亘山腹，谷中黑气如墨，丝丝缕缕，正被地脉深处涌出的微弱青光，艰难地、一寸寸地，向上推挤。那便是蚀母被镇之处。也是，他必须去的地方。洛川深深吸了一口南岭清冽的空气，对江清韵道：“前辈，烦请传讯离城，命杜博安即刻调集离郡所有精通《地脉图志》的堪舆师、所有通晓‘引雷符’的符师、所有擅长‘金石共鸣术’的锻器师，三日之内，齐聚南岭裂谷入口。另，请小都料主持，于离郡军械库中，寻出所有记载‘龙骨鸣’技法的残卷我要知道，如何用一柄剑，劈开地脉。”江清韵微微颔首，指尖一弹，一道水色剑气如游鱼般破空而去。洛川又看向影子：“影兄，烦请走一趟梅州城。”影子眸光一闪：“何事？”“告诉云百楼，”洛川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离郡不助他攻城，亦不阻他用兵。但若广郡将士踏入梅州城一步，离郡边军，即刻挥师南下，直取广郡粮仓重镇临江渡。”影子嘴角微扬：“够狠。”“不够。”洛川摇头，目光扫过千雪，“千雪姑娘，烦请随我入裂谷。”千雪神色不变，只轻轻点头。“你不怕蚀母挣脱封印？”影子问。洛川望向南岭深处翻涌的黑气，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怕。所以我才要去。三百年前，他们用命封住的门，不该由我来打开但若门缝里漏出来的毒，已经爬到了我的脚下，那么……”他顿了顿，左手缓缓按上腰间“断澜”剑柄，青光自腕上弯月印记悄然流转，汇入剑鞘，整柄剑鞘，隐隐发出低沉龙吟。“我就亲手，把它，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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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多些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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