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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何将军端起茶杯又放下,赵将军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苏秘书长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林副院长用指尖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陈老爷子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略带嘲弄的声音响起。
「诸位,我们在这里讨论得热火朝天,争得面红耳赤,可到头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说白了我们就是一群被时代抛弃的人,在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岛上,讨论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资本主义的议会里,每一个议员都代表着自己的利益。」
「资本家的代表要保护资本家的利益,工人的代表要保护工人的利益,农民的代表要保护农民的利益。」
「当这些利益互相冲突的时候,议会便什么也决定不了。」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写照,我们每个人都代表着自己一方的利益,没有人愿意让步,没有人愿意妥协,也没有人敢妥协」
「毕竟我们代表的永远不是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
「而他们不一样,他们只需要一个人拍板,所有人就必须执行。」
「哪怕决定是错的,也会一条路走到黑。」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们输给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武器,不是因为人数,而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统一过。」
「从一开始,我们似乎就是一盘散沙。」
说完这句话,他把黄花梨木拐杖在地上一顿,发出了这间会议室里最响亮的一声回响,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陈老!」
赵将军追了两步,想说什么,但陈老爷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空中摆了摆,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又像是在跟某个已经远去的时代做最后的告别。
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一头沉睡了几十年的老狮子,在打完了最后一个哈欠之后,重新闭上了嘴。
赵将军垂头丧气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瘫坐下来。
「其实陈老说的没错。」
苏秘书长把文明棍夹在腋下,戴好了自己的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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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在这里讨论这些永远没办法决定的事情,还不如回去选好接班人,把基业传下去。」
「别等我们死了,这帮年轻人连怎么跟洋人打交道都不会。」
「与其在这里吵,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保住我们这点家底吧。」
这话说得实在,却也无比泄气。
几个老人在副官的搀扶下陆续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个副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请示今晚是否还要继续。
何将军像是没听见,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仿佛连开口都觉得浪费力气。
这场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傍晚,最终不出意料的没能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决定。
当最后一个老人被副官搀扶着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还在下,比下午的时候更大了一些。
总统府的红砖墙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泽,像是这座庞大官僚机器在这座岛屿上缓慢流淌了几十年,早已凝固变色的血液。
何将军站在台阶上,看着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总统府大门。
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光带在夜色中渐渐淡去,最后融入那片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的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把菸头扔进雨里,菸头在水洼中嗤的一声灭了。
「都是一群老狐狸。」
他吐了口唾沫,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但身边跟着他鞍前马后多年的副官心里明白。
这座岛上最有权势的几个老人,今天谁也没有说服谁。
确切的说,自从上岛以后他们就一直在做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争论。
真没意思。
与此同时。
高顽正坐在这座岛屿最大一家戏院二楼的包厢里看戏。
戏台上正在演的是歌仔戏《薛仁贵征东》,演到薛仁贵在摩天岭中了埋伏的那一场。
台上的旦角哭得肝肠寸断,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高顽靠在包厢目光似乎落在戏台上,但他的意识深处,地煞七十二变的玉简正微微震颤着。
玉简的表面,一枚粉色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正在缓慢而深沉地呼吸。
【登抄】。
这枚在四九城阎家灭门时初次觉醒的神通,在经历了一整个战场的煞气淬炼之后,已经变得比当初更加圆融,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被影响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他们只会觉得今天火气特别大,特别容易激动,特别想吵架。
就像那些在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头们。
而在会议室外墙的飞檐斗拱之间,在庭院里那几棵被雨打湿的老樟树枝头,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深处,成百上千只乌鸦静静地蹲在那里。
它们的羽毛被雨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无数尊用黑曜石雕成的雕塑。
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丶每一句私下的嘀咕,都通过调禽神通忠实地传回了高顽的意识深处。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西门町一家卡拉OK的包厢里。
行政院某位处长的秘书喝多了酒,搂着一个陪酒小姐,跟她吹嘘他们处长如何如何厉害,手里握着好几个军方后勤采购的大项目,光是去年一年就收了上百万回扣。
他说话的时候,包厢角落里那台点唱机的阴影里,一只乌鸦正用喙轻轻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它的左眼凝视着那位秘书脖子上的黑痣,右眼则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手指比划的数字,以及他公文包拉链上磨损的痕迹。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四天下午,阳明山后山一处废弃的防空洞里。
穿便服的国防部作战次长赵将军,正指着海图对几个航运公司的老板交代任务。
乌鸦无声地倒挂在防空洞入口处一株爬山虎的藤蔓上,将那张标注了西海岸所有未设防港口的军事海图,一字不漏地刻印下来。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六天深夜,莲花某处私人别墅。
国家安全局的周顾问正在书房里接见一个刚从港岛回来的商人。
商人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关于对岸最新政治动向的评估报告。
乌鸦蹲在窗台上,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观察着那位自称普通商人的手。
他右手食指上有着长期扣扳机留下的老茧。
总统府会议结束后的第十天下午,基隆港三号码头。
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货轮正在卸货,货单上写的是南洋橡胶。
何将军的远房侄子在码头办公室里签收货物,一个码头工人搬货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木箱摔碎了一角,从裂缝里滚出来的不是橡胶,而是几只印着外文标识的木柄手榴弹。
乌鸦站在货柜的阴影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高墙后最隐秘的争斗,总是发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然而这一次,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将他们背后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混着隔壁包厢传来的一片叫好声。
戏台上演到薛仁贵终于突围而出,单骑闯过了摩天岭。
高顽从包厢的座椅上站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工装的领口,转身走出戏院。
身后的乌鸦无声地融入莲花灰蓝色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