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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平安(第1/2页)
次日，卯时刚过，紫禁城上空还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色。
养心殿，此时四五个司设监的内侍捧着朱漆托盘，托盘里放着的，是兵部尚书亲自送进宫来的全套明光铠。
萧凛已经换好了里面打底的玄色中衣。他站在落地镜前，由着刘安将最里面那层细软的牛皮内甲替他套上。
“退下吧。”
萧怀瑾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朝服，头戴九旒冕，稳步从外间走了进来。
刘安和几个内侍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弓着身子退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萧怀瑾走到桌案前，目光在那一堆冰冷沉重的铁甲上扫过。这铠甲是精钢百炼的，每一片甲叶子都用细密的牛皮绳穿钉，分量很重。
他伸手拿起那件胸甲，入手冰凉。
“拿不动就别逞强，这东西几十斤重，仔细闪了手腕。”萧凛转过身看着儿子有些吃力的动作，忍不住出声，伸手就要去接。
“儿臣拿得动。”萧怀瑾避开他的手，硬是抱着那件胸甲走到萧凛面前，板着小脸命令道，“父皇，抬胳膊。”
萧凛看着他这副较劲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老老实实地张开双臂。
萧怀瑾将胸甲套在萧凛身上，甲片碰撞出沉闷的钝响。
“留给你的三道旨意，都放好了没有？”萧凛由着儿子在身上折腾，随口问道。
“放好了。就在御书房地砖下头的暗格里，钥匙儿臣随身带着呢。”萧怀瑾一边帮父皇系扣子一边闷声回答，“北大营的三万精锐调令，连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半块牙牌都在一块儿。”
萧凛点点头：“朕不在京城，朝堂上那几个老家伙若是在朝堂上倚老卖老，不用给他们留脸面。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找周汝成。他比谁都懂怎么对付那些家伙。”
“儿臣知道。”萧怀瑾绕到前面，开始替他戴护臂，“若是有人趁着大军在外，在京中生事挑唆呢？”
萧凛看着低头给自己系绑带的儿子，冷硬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杀意：“不必三司会审，直接让锦衣卫上门拿人。若是有人敢在前朝闹事逼宫，就直接调北大营围了太和殿。记住，你是储君，这大梁的天下以后是你的。不管出了什么乱子，你只管放手去办，等朕回来，所有的骂名朕来替你背。”
萧怀瑾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儿臣明白。儿臣绝不给父皇丢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动大梁的江山。”
“好。”萧凛轻笑了一声，伸手在儿子的九旒冕上拨弄了一下那几串玉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萧怀瑾眼眶一红，转身去拿那件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披风。
“行军打仗不比在宫里，您那挑食的毛病得改改。”萧怀瑾一边系扣子，一边开始了他每日必有的絮叨，“干粮再难吃也得咽下去。孔统领若是来信说您又不好好用饭，儿臣就在京城断了您的军饷。”
萧凛被他逗笑了：“小兔崽子，长本事了？连你爹的军饷都敢扣？”
“您试试儿臣敢不敢。”萧怀瑾给父皇披好披风，后退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玄黑色的明光铠，腰间挂着那柄平定四方的天子剑。眼前站着的，不再只是那个晚上会哄他睡觉的父皇，而是大梁说一不二的皇帝。
萧怀瑾看了许久，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萧凛。
小家伙抱得很紧，铁甲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不肯松手。
萧凛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爹走了，看好家。”
“嗯。”萧怀瑾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的情绪已经收敛好，“父皇，该启程了。”
门外，号角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萧凛转身大步走出暖阁。萧怀瑾落后半步跟了上去。
从养心殿到午门的这一段御道，平日里走觉得很短，今日却显得格外的长。
天色渐渐亮了。御道两侧的宫灯还没有熄，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刘安带着一众太监远远地跟在十几步开外，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萧凛走得不快，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成了这条寂静甬道上唯一的声音。
终于，午门高大的城楼出现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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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的广场上，十万京郊大营的精锐早已经列阵完毕。没有一个人说话，连战马都只是偶尔打个响鼻。风卷起军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满朝文武百官穿着整齐的朝服分列在广场两侧，静默地等候着。
当萧凛踏上高台时，十万大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砸在青砖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怀瑾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方。他看着高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看着底下这十万虎狼之师。这就是大梁的底气，这就是属于萧家的江山万里。
萧凛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西北。
“赤狄寇边，杀我子民。今日朕与尔等同去，不灭赤狄，誓不还朝！”
十万人举起手里的长枪，怒吼声响彻云霄：“誓不还朝！誓不还朝！”
萧凛收剑入鞘，转身步下高台。
刘安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早早地等在了台阶下。孔武带着一众亲卫已经翻身上马，随时准备出发启程。
萧凛走到马前，正准备跨上马背。
就在这时，萧怀瑾突然动了。
他没有顾忌什么朝廷礼法，也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文武百官诧异的目光，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越过了朝臣的队列，几步走到了萧凛的马前。
萧凛停下动作，回过头看着儿子。
萧怀瑾站在原地，从袖袋里拿出一枚平安扣。没有镶金嵌银，只是用一根红色丝线编了个复杂的结，穿在中间。
“父皇。”
他托着那枚平安扣上前一步，直视着萧凛的眼睛。
“前两日下朝后，儿臣没去国子监。儿臣出宫去了照雪寺。”萧怀瑾眼里带着水光，“儿臣在佛前跪了三个时辰，亲自抄了一卷金刚经。这是住持开过光的。”
萧凛的目光落在儿子手里那枚玉扣上，又移到少年那双满是执拗和倔强的眼睛上。
他没说话，只是面对着萧怀瑾，就这么当着十万大军和满朝文武的面，缓缓地弯下了挺直的腰背，低下了头。
帝王低头，只为他的孩子。
萧怀瑾双手拿着那根红线，绕过父皇的脖颈。
羊脂玉的平安扣贴着玄黑色的铁甲垂在身前。
“刀剑无眼。”萧怀瑾退开半步，认真道，“您答应过儿臣，会平平安安地回来。您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儿臣就真的生气了。”
“好。”萧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了他。
随后，萧凛转身，动作利落地抓起缰绳，脚踩马镫，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白马的背上。红色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扯着缰绳将马头调转方向。
萧怀瑾撩起朝服下摆，在青石板的广场上双膝及地，俯身叩首。
“儿臣恭送父皇。愿我大梁将士，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身后众朝臣跟着跪地伏首：“臣等恭送陛下。愿我大梁将士，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出发！”
战马长嘶，大军浩浩荡荡地越过宫门。
萧怀瑾跪在原地，直到那铺天盖地的声浪渐渐远去，视线里那面迎风招展的皇旗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城门之外。
他在冰冷的青砖上跪了很久。周围的百官也都静静地跪着，没有人敢上前催促。
终于，萧怀瑾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由于跪得太久，他的腿有些发麻，身形微晃。刘安在后面惊呼一声，刚想上前搀扶，却被少年推开。
萧怀瑾站直了身子，伸手掸了掸朝服膝盖处的灰尘。
当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文武百官时，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半分刚才送别父亲时的脆弱与不舍。
“太傅。”
“老臣在。”周汝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传孤的令。”萧怀瑾看着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一字一顿地说道，“内阁把这半个月积压的折子全部送到东宫。另外，从今日起，凡是有敢以战事为由在京中哄抬米价、扰乱民心者，不必上报，让锦衣卫直接去拿人。”
“老臣，领太子令。”
萧怀瑾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们，踏着满地的晨光，独自向着东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