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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莲子(第1/2页)
建熹二十九年。
光阴如白驹过隙，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太和殿加冠大典，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大梁发生了很多事。
二皇子萧煜在年满十八岁那年被正式加封为雍王。加封的第二个月，他就上了一道请辞离京的折子，单骑去了北境。如今二十三岁的雍王镇守北境，把那些试图趁秋收南下打草谷的游牧部族全部挡在了白狼河以北，成了朝堂最坚不可摧的一面盾牌。
五皇子萧玥在满十八岁后被封为晋王。他嫌京城规矩大，主动向萧凛讨了去江南巡盐的差事。江南那地方世家盘根错节，盐商富可敌国，水深得很。萧玥去了之后，凭着一张笑面虎的脸和雷厉风行的手腕，把江南的盐税理得清清楚楚，每年源源不断地将真金白银填进大梁的国库，成了朝廷最安稳的钱袋子。
萧怀瑾已经二十五岁了。自他加冠之后，萧凛开始慢慢地放手，如今大梁朝堂上九成的政务都是先送进东宫由太子批阅拟定之后再送往养心殿盖印，萧凛反倒轻松了许多。
这日辰时，东宫的书房里，地龙早早就烧热了。
萧怀瑾穿着一身云水蓝的常服坐在书案后。站在他下首的，是如今已经领了户部左侍郎差事的顾明昭。
顾明昭比起当年做伴读时多了几分历练出来的沉稳与内敛。他做事极有章法，尤擅统筹钱粮与考课，这几年在户部替萧怀瑾办成了好几件得罪人的差事，在朝中隐隐有了些铁面无私的名声。
“殿下。”顾明昭将手里的一份条陈递了上去，身姿笔挺，“这是今年江南秋粮的汇总折子，晋王殿下前两日刚派快马送进京的。臣已经核对过了，比去年又多了一成半。另外，关于今年各省官员的年终考课，臣也拟了一个初稿，请殿下过目。”
萧怀瑾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五弟在江南待了这几年，别的没学会，抠银子的本事倒是见长。”萧怀瑾将折子合上放在手边，又拿起那份考课的初稿，“至于这官员考课，你做得细致，孤信得过。不过这折子还得送去养心殿，让父皇最终定夺才是。”
顾明昭点头：“是。殿下，如今快巳时了。您该去养心殿请安了。今日东宫的折子不少，要是去晚了，陛下怕是又要念叨了。”
闻言，萧怀瑾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亲自抱起案上那摞已经批注好的高高一摞奏折。
“走吧，你随孤一起去一趟。”
养心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羊毛地毯的金砖上，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萧凛正穿着一身宽松的宝蓝色杭绸便服半靠在床榻上。岁月终究还是在这位铁腕帝王的鬓角留下了几缕银丝，但他的精神却极好，身板依旧硬朗，只是眼神里早没了年轻时的那种锋芒毕露，透着几分悠闲与慵懒。
“父皇。”
萧怀瑾抱着折子走进来，顾明昭跟在身后，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萧凛没回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专心致志地修剪着床榻边的一盆盆景。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萧凛放下剪子，接过刘安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余光瞥了一眼萧怀瑾手里那摞像小山一样的折子，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又这么多？江南没水患，北境也没打仗，这帮朝臣每天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位曾经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满脸都是对那些奏折的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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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昭站在一旁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憋着笑。整个大梁，大概也只有在养心殿才能听到天子像个逃避功课的孩童一样抱怨政务。
“父皇，这都是各部年底的总结条陈。”萧怀瑾将折子放在御案上，耐心解释道，“儿臣已经全部看过了，批红也拟好了，您只需过目一遍，盖上玉玺便可。”
“不看。”萧凛往迎枕上一靠，理直气壮，“你办事，朕有什么不放心的。刘安，去把玉玺拿过来，让太子自己盖。”
“父皇，这于理不合。哪有太子自己批红自己盖印的？”萧怀瑾有些无奈地走上前，从刘安手里接过那碗莲子羹，用汤匙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给父亲。
“在这养心殿里，朕就是理。”萧凛接过碗喝了两口，又忍不住抱怨起来，“刘安，这羹里是不是没放冰糖？怎么淡得一点味都没有？”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萧怀瑾的脸色一正，拿出了储君兼长子的架势。
“父皇，太医院正昨日刚给您请过平安脉，说您入秋后肠胃略有虚寒，不能吃太甜腻的东西，日常饮食须以清淡温补为主。这冰糖是儿臣吩咐刘安减半的。”
萧凛一听，顿时放下了碗，瞪着眼睛看向儿子。
“你是朕儿子还是朕是你儿子？朕昨日不过是多吃了一块柿饼，你就让太医院连着给朕灌了两顿苦药！现在连碗莲子羹都不让朕吃痛快了！”
萧怀瑾站在床榻边，不卑不亢地迎着父亲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儿臣自然是您的儿子。但儿臣也是大梁的储君，有责任看顾好父皇的龙体。您若是今日好好把这碗羹喝了，儿臣晚膳时便吩咐御膳房给您加一道您爱吃的松鼠桂鱼。”
萧凛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端起碗把那碗寡淡的莲子羹喝了个干净。
顾明昭站在下首，看着这对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在这里因为一碗糖水讨价还价，心里满是感慨。这八年来，父子俩的相处几乎都成了这种模式。太子在前朝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只为了让陛下在暖阁里，能毫无顾忌地发发牢骚，过几天舒心日子。
“行了，顾明昭你先退下吧。那堆折子放着，朕晚点再盖印。”萧凛挥了挥手。
“臣告退。”顾明昭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顺手帮他们把殿里的木门轻轻带上。
等屋内只剩下父子两人，萧凛脸上的那种闲散忽然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坐直了身子，指了指对面的那张椅子。
“长晏，坐。”
闻言，萧怀瑾神色微凝。他知道，父亲这是有正事要说了。
他走到椅子前，理了理衣摆，端正地坐下。
萧凛没有立刻开口。他伸手从小几下面抽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将那份卷轴放在小几上，轻轻向前推了推。
“看看。”
萧怀瑾有些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伸出双手将卷轴捧了过来。
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几个字，萧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