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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审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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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审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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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审判日(第1/2页)
    清晨的阳光还没晒热地面,校园基地的喇叭就响了。
    那不是末日前校园广播站放起床铃的喇叭——起床铃早就没电了。是赵默用汽车电瓶改装的手摇发电扩音器,声音又尖又刺,像指甲划过玻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三声,提醒全基地四百来口人:你还活着,该干活了。
    何成局从仓库隔间的小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回来之后他洗了把脸就倒下了,连衣服都没脱。裤腿上还沾着邮政大楼B2层的灰,指甲缝里嵌着碎玻璃渣子。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排队领早餐了,两条队伍从食堂门口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篮球架的残骸旁边,像两条蠕动的灰色蚯蚓。
    他穿上外套,抓起桌上那串仓库钥匙,推门出去。
    仓库的门开在操场东侧的地下室入口处,上面是医学院的旧解剖楼,末日后被管委会改成了物资储备中心。何成局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仓盘点——清点库存,核对前一天的消耗,然后在管委会例会之前把物资报表交到财务室小陈那里。
    这个流程他已经重复了七个月。七个月里,基地从最初的七八十号人扩张到了四百多人,物资消耗翻了五倍,但补给的频率却从每周一次降到了每十天一次。搜寻队每次出门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折损的人却越来越多。
    仓库的铁门被他推开,一股冷飕飕的霉味扑面而来。货架上的压缩饼干还剩四十七箱,矿泉水六十三桶,医疗用品那一栏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子弹箱的盖子敞开着,里面稀稀拉拉地躺着不到两百发。
    何成局拿起挂在墙上的物资清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搜寻任务失败,入库少许。医疗用品缺口扩大,发电机配件未到,电力供应预计下月中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老铁阵亡,城东损失一人。
    他合上本子,锁好仓库门,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闹哄哄的。何成局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和半个拳头大的杂粮窝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影就坐到了他对面。
    张悦,食堂员工,末日前在学校三食堂掌勺。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何成局跟她有过几次“互助”——其实就是他多给她分了一箱午餐肉罐头,她帮他在仓库值夜班的时候守门,顺便暖个床。互相需要,谁也不欠谁。
    “听说昨天邮政大楼那边出大事了?”张悦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铁死了?真的假的?”
    “真的。”何成局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肩膀中枪,失血过多,程姐按了四十分钟没按住。”
    张悦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铁在城东那边算是一号人物,校园基地里不少人都跟他打过交道,听说他死了,食堂里的气氛比平时沉闷了不少。但何成局注意到,有些人脸上没有悲伤,只有计算——他们在算城东失去了老铁之后还能不能撑得住,校园基地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城东的幸存者收编过来。
    末日让人变得务实。太务实了。
    “今晚那边的互助……可以去吗?”张悦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张悦的耳朵尖微微发红,眼睛盯着面前的粥碗,不敢看他。她不是害羞,是紧张——在这个基地里,何成局掌握的物资分配权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换掉互助对象,想排队的人不止她一个。
    “当然。”何成局说,“今晚你过来值班,我把新入库的压缩饼干给你留半箱。”
    张悦松了口气,嘴角的酒窝又浮了上来。她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粥碗走了。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人从船上推下去。
    何成局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到回收处,朝解剖楼走去。管委会例会九点开始,他得提前把物资报表交上去。
    财务室在解剖楼二楼,原来的病理学教研组办公室。小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手写的账本。末日前她是会计专业的研究生,末日后就干了老本行。她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粘上的眼镜,看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睛。
    “昨天的报表。”何成局把本子放到她桌上。
    小陈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搜寻任务零入库,医疗用品又少了,发电机的配件还没着落……成局,这个月的物资缺口比上个月大了百分之三十。你跟我透个底,仓库里的东西还能撑多久?”
    “按正常分配,三周。按最低配给,五周。”何成局如实回答。
    小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她没有抬头看何成局,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开会你小心点。李正昨晚在宿舍楼那边串了一整夜的门,动员了至少二十个人支持他的提案。他要动仓库的分配权。”
    何成局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正。防御组成员,速度增强系异能者。末日前是学校体院的短跑特长生,末日后觉醒了异能,一百米能跑进四秒。他在基地里是个有影响力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异能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很会说话。他能让防御组的新兵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战士,也能让那些分到少了的幸存者觉得错的不是他,是管仓库的那个人。
    何成局走回仓库的路上,正好经过操场。操场中央,防御组的新兵正在进行早训。孙宇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他的左腿裤管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地扎了个结,重心全靠一根自制拐杖撑着,但声音比任何人都响亮。
    “一二一!一二一!腿没了都能跑,你们两条腿都在的给我跑快点!”
    新兵们从他的拐杖旁边跑过,没人敢偷懒。孙宇在末日前是校田径队的长跑运动员,末日后被丧尸咬掉了半条腿,自己用消防斧把剩下的半截砍了,烧红的铁棍烫了伤口,硬是活了下来。他失去了一条腿,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何成局从操场边上绕过去,没有跟孙宇打招呼。他和孙宇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但也没有什么过节——这在基地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关系了。
    九点整,管委会例会在教学楼三楼的会议室开始。
    会议室原本是一间可以容纳六十人的阶梯教室,现在被改成了基地的议事厅。讲台后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上一轮物资分配的表格,数字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黑板的表面已经起了一层白蒙蒙的粉笔灰壳。
    参会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宋建国坐在讲台左侧,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方晴站在窗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换了干净的纱布,但她的站姿比平时更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老秦坐在第一排,他旁边是刘姐——基地里最早的一批幸存者,年近五十,管着后勤的缝补浆洗,说话不响但在女生宿舍楼那边很有威望。小陈带着物资报表坐在角落里,腿上放着那副断了腿的眼镜。
    唐婉晴最后一个进来。她是校园基地的首领,临床医学大四学生,治疗系异能者,同时兼任医疗队长和宿舍楼负责人,但说话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她的异能有多强,而是因为基地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没有她的治疗能力,伤亡数字至少要翻三倍。
    “人到齐了,开会。”唐婉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昨天邮政大楼的任务,搜寻队队长宋建国做汇报。”
    宋建国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拿稿子,声音干涩而直接:“本次搜寻任务目标为邮政大楼地下金库贵金属,与城东幸存者群体联合行动。任务结果:不理想。原因:城东方面在行动前提前暴露,枪声引发丧尸潮,导致预定路线被封锁。我队损失三名队员,城东损失一人,包括城东领袖老铁。金库已被锁死,内部物资未能全部取出。搜寻队带回的成果几乎为零。”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虽然大部分人昨天就已经听说了消息,但从宋建国嘴里正式确认,还是不一样。老铁死了——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塘里,激起的涟漪远比任务失败本身更大。
    “我有问题。”一个声音从第三排响起。
    何成局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李正。
    李正站起来,身上的防御组制服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一屋子灰头土脸的幸存者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每个字都像是排练过的。
    “宋队长说损失了四名队员,加上上次搜寻任务损失的三名,两周之内搜寻队减员七人。我们基地总共才多少人?能打的不超过六十个。按照这个损耗速度,两个月后搜寻队就没人了。我的问题是:这次任务到底有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拿到手的金库,冒这么大的风险,值不值?”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看向宋建国,等他回答。
    宋建国还没开口,方晴先说话了。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冷得像刀刃上的反光:“李正,你说这次任务没必要?那你告诉我,基地的发电机还能撑多久?没有柴油,没有配件,下个月电力供应就会中断。没有电就没有净水设备,没有医疗设备的消毒条件,没有电台跟南京安全区联系。到时候你拿什么来‘有必要’?”
    李正没有被她的气势压住,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方队长,你说得很对,柴油和配件确实缺。但这次任务是去拿贵金属,不是拿柴油。金银换武器弹药,中间还要经过安全区那帮军老爷的手,能换回来多少东西还不好说。如果我们直接把搜寻队的人力投入到柴油和药品的搜集上,会不会比去撬一个锁死的金库更划算?”
    方晴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没有发作。李正的话在逻辑上没有问题,而方晴是一个讲逻辑的人。这正是李正厉害的地方——他不会胡说八道,他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只是那些道理组合在一起,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削弱宋建国和方晴在管委会中的话语权。
    “金库是城东提供的线索,”宋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沉,“我们和城东是合作伙伴,不是上下级。人家给了情报,我们出人手,这是对等的合作关系。任务失败了,不代表合作失败了。老铁用命换来的情报还在我们手里,金库就在那里,谁也搬不走。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时机,东西迟早是我们的。”
    “合适的时机?”李正挑了挑眉毛,“什么时候算合适?等安全区那边派部队来把金库搬空了算合适?还是等丧尸把大楼围成铁桶了算合适?”
    “够了。”唐婉晴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李正,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怵。
    “李正,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别绕弯子。”
    李正收起笑容,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体。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要亮底牌了。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提议调整物资分配机制。目前的分配权集中在仓库管理员一个人手里,所有物资的出入都要经过何成局签字。这种方式在基地只有几十人的时候是有效的,但现在我们有四百多人,物资的种类和数量都大幅增加了。一个人的判断力和精力是有限的,集中分配必然导致效率低下和不公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何成局的身上。
    “我提议成立物资再分配互助小组,由三名以上管委会成员共同管理物资分配。何成局继续担任仓库管理员,负责库存管理和物资清点,但分配方案的审批权应该交还给管委会集体决策。同时,物资分配的优先级应该向防御组倾斜——因为防御组的战士每天都在城墙上流血,他们应该得到更多的食物和更好的医疗条件。”
    话音刚落,防御组的几个骨干带头鼓起掌来。坐在后排的十几个人跟着响应,掌声虽然不算热烈,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刺耳。
    宋建国的脸色变了。李正的提案看似只是在说物资分配,实际上是在动整个基地的权力结构。如果物资分配权从何成局手里转移到管委会集体决策,而管委会里李正有好几张支持票,那就等于分配权落到了李正手里。防御组优先——防御组是他李正的地盘。用物资养着防御组的人,防御组的人就会用脚投票支持他。
    这招很漂亮。
    何成局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安静,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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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秦站了起来。他年近五十,力量增强系异能者,防御组的资深队员,但同时也是管委会里最不站队的一个人。他说话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掂量一下分量。
    “物资分配的事,我有个想法。不管是集中管还是集体管,关键是公平。防御组的人确实辛苦,这没得说。但搜寻队的人也是拿命在拼,医疗队的人也是日夜连轴转。要说优先,哪一组都该优先。要说不优先,哪一组都不该优先。我的意思是——分配方案能不能在管委会里多讨论几次,多听几个人的意见,总比一个人拍板要好。”
    何成局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等了这么久,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第一句话。
    “老秦说的有道理。多讨论是好事。”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物资报表放到讲台上,翻了开来,用手指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但是在讨论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几个数字。上个月,医疗队的物资消耗比前一个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为什么?因为搜寻队带回来的伤员多了,因为城墙上的战斗频率增加了,因为冬天快要来了,感冒发烧的人多了。这些消耗有没有必要?当然有必要。但是——如果我们把分配权交出去,医疗队能不能在第一时间拿到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是说,需要先经过三五个人的审批签字,等批下来的时候伤员已经死了?”
    他翻了一页,继续指着另一行数字。
    “防御组的食物配给,上个月是每人每天两千二百卡路里。搜寻队出任务期间是两千八百卡路里。普通幸存者是一千八百卡路里。这个差距合不合理?合理。因为防御组和搜寻队的人确实比普通人消耗更大。但是,如果分配权交到了防御组自己人手里,这个差距会不会继续拉大?到时候不是防御组优先,而是防御组独吞。剩下的人吃什么?”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做一场枯燥的数据汇报。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那些刚才还在点头的人现在开始皱眉,那些刚才鼓掌的人现在开始沉默。何成局没有攻击李正本人,他只是把数字摊在桌面上,让每个人自己算账。
    李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方晴趁势站起来,她没有看何成局,只是跟了一句:“搜寻队同意何成局的看法。物资分配需要效率,不能变成开会扯皮。昨天的任务失败了,搜寻队接下来的出勤频率会加倍,我们需要一个能随要随批的仓库管理员,不是一个拿表格盖公章还要等三个人签字的后勤科。”
    李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建国,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对方的观点。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这个提案只是他的第一拳,真正的组合拳还在后面。
    “既然大家觉得物资分配的事可以再议,”李正站起来,话锋一转,“那我们换个议题——关于基地外围防御工事的加固。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城东的老铁死了,城东那边的防御力量会大幅削弱,丧尸群很可能会重新流动到我们这个方向。防御组需要更多的人手和物资来加固围墙,我建议从普通幸存者中抽调人手编入防御组预备队,由我负责训练。”
    这个提议几乎挑不出毛病。基地的防御确实需要加强,抽调人手也是理所当然。一旦批准了这个提案,李正就名正言顺地扩大了防御组的编制,他的人会更多,他的声音会更响。
    宋建国和方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李正在干什么,但没有人能在“加强防御”这四个字上投反对票。
    唐婉晴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她没有对任何一个提案直接表态,而是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防御组预备队的事,何成局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唐婉晴是基地首领,她问一个仓库管理员对军事部署的意见?连何成局自己都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唐婉晴不是在问他的意见,而是在给他递一个台阶,让他在李正的第二个提案上有发言权。
    “防御加固需要物资支持。水泥、钢筋、铁板,这些都在我的仓库里。”何成局说,“抽调人手编入预备队可以,但每个编入预备队的人,原本的劳动岗位就会空出来。种菜的少一个人,做饭的少一个人,缝补衣服的少一个人。这些人力的缺口,李队长打算怎么补?”
    李正的笑容滞了一瞬。他算准了前面的每一步棋,偏偏没算到何成局会从人力缺口这个角度反击。四百人的基地,每个人都是一颗钉子,你拔掉一颗,就有一个洞。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很少有人能在管委会会议上用这么具体的方式说出来。
    “人力缺口可以通过重新排班来解决,”李正回答得很快,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从容,“防御组的人在不值夜的时候可以帮忙干后勤的活——”
    “防御组的人干后勤?那谁守城墙?”何成局打断了他,声音始终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你是速度异能者,一百米四秒,你可以城墙和后勤两头跑。但普通战士不行。他们巡一夜的城墙,第二天连腰都直不起来,你让他们去种菜?”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那笑声很轻,但足够让李正听到。李正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回合里没有占到便宜的冷静。
    唐婉晴站起来,用笔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所有议论。
    “今天会议的两个议题——物资分配机制调整和防御预备队编制——都有讨论价值,但今天不做表决。物资分配的事,何成局你回去后出一份详细的库存报告,把每一类物资的存量和预计消耗周期列清楚,后天交到管委会。防御预备队的事,李正你出一份详细的编制方案,包括需要抽调的人数、训练周期、对原有岗位的影响评估,同样后天交过来。两份方案齐了之后,我们再做表决。”
    她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同时把决定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何成局不得不承认,二十二岁的唐婉晴比他见过的任何成年人都更懂政治。
    会议散了。人群从会议室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向基地的各个角落。何成局走在最后,在楼梯口被一个人堵住了。
    “刚才在仓库清点物资,你不在。”刘惠珍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抱着一个物资登记本。她是仓库的夜班助理,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带一点苏北口音。几个月前何成局把她从普通幸存者的队列里挑出来安排了这个岗位,作为交换,她每周在仓库值三个夜班,顺便照顾何成局的生活起居——洗衣、做饭、暖床。各取所需。
    “管委会例会。”何成局接过登记本翻了翻,“昨晚入库了什么?”
    “搜寻队走之前留下的几箱空弹壳,还有医疗队退回来的过期纱布。”刘惠珍跟在他身后下楼梯,脚步声很轻,“对了,有个叫陈雨桐的女学生来找过你,说方队长让她来找你的,说是要登记什么借调手续。”
    何成局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现在在哪儿?”
    “医疗队的帐篷那边。”刘惠珍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挺年轻的,长得也好看。”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把登记本还给刘惠珍,说了句“今晚张悦来值夜班,你跟她交接一下”,然后朝医疗队的方向走去。
    医疗队的帐篷搭在操场的南侧,紧挨着宿舍楼的围墙。白色的帆布在晨风中轻轻鼓动,帐篷外面晾着几排洗过的绷带,在绳子上随风晃荡。何成局掀开帐篷的帘子,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唐婉晴正在给周济换药。周济的腿被一层厚厚的纱布裹着,纱布下面的伤口还在渗组织液。何成局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伤不会要命,但至少要躺两周。医疗队搬运工的名额因此空出了一个——周济本来是负责从仓库往医疗队搬运物资的,他一倒下,这个体力活儿就没人干了。
    陈雨桐站在帐篷角落的器械台旁边,正在清洗手术钳。她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没有了昨天地下室里的灰土和泪痕,她的五官在帐篷的白炽灯光下格外清晰——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柔和而干净,眼睛是内双,垂下眼皮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专注感。
    何成局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方队长说你找我。”
    陈雨桐抬头看到他,手里的手术钳差点掉回水池里。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何……何管理员。方队长让我来找你登记借调手续。她说医疗队物资搬运工周济受伤了,让我顶他的岗。以后我要从仓库那边往医疗队运物资,所以需要你签字。”
    “临床医学的学生干搬运工?”何成局挑了挑眉毛。
    “唐队长说,学医的不代表不能搬东西。”陈雨桐回答得很快,声音里有一点小小的倔强,“而且我跟唐队长说好了,搬运工只是暂时的。等周济能下地了,我就转去清创组做助理。我学过护理,可以帮沈梦姐处理外伤。”
    何成局看着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林晓晓正在推行的“借调体系”,就是他刚才在会议上说的——把医疗队的富余人力临时借调到物资清点岗位上,再让医疗队的人从仓库借人做搬运。这套体系最核心的枢纽就是仓库管理员。每一个被借调的人,每一次借调的审批,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在会议上没有来得及展开说,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他就是那个坐在交叉点上的蜘蛛,所有的人力流动都是他的网。
    而陈雨桐,这个昨天才被他从邮政大楼地下室里带回来的女学生,刚好是第一个需要在他这里登记借调手续的人。
    好巧。
    “借调手续需要一个担保人。”何成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表格,摊平放在器械台上,“方队长是你的担保人,可以。但是仓库这边有一个附加规定——借调到仓库干活的人,需要先上两天仓库管理的基础培训课,熟悉物资分类和登记流程。课是我上的,每天晚上两个小时,连续两天。你能来吗?”
    陈雨桐愣了一下。“仓库管理培训课?我之前没听说过有这个——”
    “新规定。昨天刚定下来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
    唐婉晴正在给周济的绷带打最后一个结,闻言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味,但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干活。
    陈雨桐犹豫了几秒钟。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拿起笔在借调表格上签了名字。
    “每天晚上几点?”
    “七点到九点。仓库隔壁的值班室。”何成局把表格收回口袋,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之前回头补了一句,“第一堂课今晚开始,别迟到。”
    他走出帐篷,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一条缝。操场上,防御组的新兵还在训练,孙宇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新上岗的哨兵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张悦正在准备午饭。
    一切都在运转,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资都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秩序流动。何成局走回仓库,把借调表格锁进抽屉里,又在物资清单上加了一行字。
    “陈雨桐,医疗队→仓库,借调物资搬运岗。培训中。”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雨桐低头签字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她那双专注清洗手术钳的手——指尖被消毒液泡得微微发红,但仍然纤细修长。
    晚上七点,她会准时推开仓库值班室的门。
    何成局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货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已经落灰的《仓储管理实务》——那是他末日前的职业培训教材,一直压在仓库角落里没人翻过。他吹掉封面上的灰,翻开第一页,拿笔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培训教材。
    外面的操场上又响起了一阵口号声,这次不是防御组的早训,而是搜寻队的人在整队出发。方晴站在队伍前面,手臂上的纱布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声音穿透操场上的嘈杂声传到仓库这边,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刃。
    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望着方晴带队走出基地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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