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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军器之会(I)(第1/2页)
嫪毐没有跑掉。
消息是第三天卯时进的咸阳。
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卒从西边官道驰入,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子,背上斜插的令旗已经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
他一路高喊,嗓子劈得只剩半截气音——“嫪毐已擒!嫪毐已擒!“
章台宫外值守的郎卫听见了,城头上的宫卫军也听见了。消息像泼进油锅的水,从宫门一路炸到渭北坊市,炸得满城鸡飞狗跳。
原本以为这个长信侯好歹能靠着山阳太原的封地再逃个三五天,谁也没料到他连第四天都没撑过去。
昌平君的骑军沿着渭水追了两天两夜,最后在一个叫好畤的地方把嫪毐和他那帮残兵堵在了河滩上。
据说当时嫪毐还想渡河,马刚踩进泥里就陷住了,追兵围上来,他倒也干脆,把剑一扔,自己跪下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韩沥正在自己府里吃东西。韩重跑进来把话一说,他手里那半张饼停在嘴边,停了两息,才接着咬下去。
“挺快的。“他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确实快。
但快有快的好处。
嫪毐早点落网,咸阳城里那根绷了半个多月的弦,就能早点松下来。
只是松下来之后,该算的账,该分的功,该受的过,一样都不会少。
而韩沥自己,也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所以当来自郎卫军大校场的传召在辰时末送到府上的时候,韩沥一点都没意外。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袍服,把左臂的伤又紧了紧绷带,就跟着传令的郎卫出了门。
郎卫军校场在咸阳城北,占着老大一片平整的夯土地。
当韩沥刚走到校场门口,就看见那溜箭垛被重新夯过了,箭靶也换了新的,草人上套着漆皮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
校场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三具弩,一架比一架大,一架比一架怪。
还有一样东西孤零零地搁在弩机旁边——一张大梢反曲战弓,配着几根又长又粗的箭。
那箭杆有小指粗,箭头是铁的,打磨得棱角分明,与其说是箭,不如说是短矛。一根少说一斤重。
韩沥看着那张弓和那几根箭,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玩意怎么也在这儿?
他心里嘀咕着,脚下的步子没停。
校场边上已经站了一圈人。
当先的自然是嬴政。
年轻的秦王今天没穿冕服,一身玄色劲装,头戴长冠,袖口扎得利落,腰间只悬着一柄装饰用的短剑。他站在校场正北的高台上,身后半步是永远按剑而立的盖聂。
台下左右分列,各怀心思。
吕不韦站在最前,五旬出头的人,今日看着却像老了十岁。
他穿着一身料子上乘的朱紫深衣,腰背依旧挺着,可那双眼底下的青黑,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昌平君、昌文君、渭阳君嬴奚三人站在另一侧。
昌平君面色如常,目光却一直在韩沥和军器之间来回。
昌文君倒是一副看热闹的悠闲。
渭阳君嬴奚则满脸都是没睡醒的烦躁,时不时抬手挡一下日头——但他也只有一只手。
有传闻,好像这只手还是嬴政砍得?但看起来他并不怨恨。
再往后是王翦和蒙武。
蒙恬、王贲、李信三个小辈站在更后头。
应该来却没来的也有——麃公,他病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康复,但短期内确实不能出现在人前。
当然如果嫪毐不反,他本应该在场——可惜。
但实际上……这样一批人出现在校场检验军器,更像是一次平叛后的小集会。
因为这几天负责平叛的人,除了将作监以外,就是这些人了。
将作大匠也在。
这位五十多岁的国人,是今天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只想看军器的。
他佝着腰,已经在弩机旁边转了两圈了,要不是碍着秦王还没发话,怕是早就上手去摸了。
除了将作大匠以外,其他人的神情都各不相同。
跟将作大匠的眼神最接近的,应该就是王翦和蒙武这两人了,不过他们的神色是跃跃欲试型的——想看看这些新式弩机的射程,穿透力,上弦速度等等。
当然,随着他们一起来的不是没有军中小辈——蒙恬、王贲和李信都在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三具的弩机。
但他们也都把目光看向了第四样东西——一张一石拉力的大梢反曲战弓,和几根又长又粗,最少有一斤重的铍箭。
很显然,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箭,他们很想考量出这根看起来能猎杀猛兽的箭放到这里是做什么——拿它来杀人似乎太浪费了。
渭阳君、昌平君和昌文君三人就没有那么纯粹的思绪了。
他们的目光中更多的是考量——考量自己如何在日后的朝局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如何尽快让吕不韦下台。
还有,如何应对这个被秦王召唤过来,已经无官无职,但是爵位仍在,宠信仍在的韩沥。
天知道昌平君知道韩沥竟然秘密准备了两千多私军投入战场的时候,有多么想按乱军将之一起处置。
但理智之下,他还是先用之平叛的同时,将这个信息上报给秦王,看看他如何回信处置后再做安排。
结果就是秦王直接回一份将韩沥带过来的幻梦私军全就地转为都尉军一部的王令。
秦国位于咸阳直接掌控的军队就三军——负责保卫大王和王宫内部守卫力量,大概数量在几千甚至近万之众的郎卫军;负责保卫宫门和拱卫整个咸阳,数量在两万人左右的卫尉军,也叫宫卫军;负责保卫咸阳外围地区,差不多是保卫整个内史郡安宁,数量在十万人左右的都尉军。
真的很难想象,昌平君接到这个军令后心里有多复杂,这等于明着将韩沥的私军转为都尉军——虽然这等于是收缴了韩沥的力量充做国用。
但也代表了秦王对韩沥绝对的保护——现在给韩沥论罪都不能往这方面找了!
所以他已经不会光盯着吕不韦,而是还要盯着韩沥——这个人虽然没有官职了,但其势能丝毫不亚于自己。
也就是没人给韩沥封个君——不然在场大多数人还得向韩沥郑重行礼呢!
而作为一国相邦和整个大秦势力最强大的人物,吕不韦现在的神色非常阴郁,他还是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这些军器,但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一直弥漫在这位五旬老人的眼底。
因为嫪毐一旦被抓住,势必要牵扯自己——但他又不能找杀手去提前杀了嫪毐——一旦这么做了,就反而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现在,他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而当嬴政见韩沥已经到了,也没多寒暄,抬手朝校场中央一指。
“韩卿,看起来你的巧夺天工之作还是不少,能给寡人细细介绍一下吗?“
韩沥看了一眼几个军器,还有几个军器旁负责操演的秦军——说是秦军,但实际上从对自己恭敬神色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已经转为都尉军一员的幻梦民兵了,只是换了身秦军漆皮铠。
可是他看着唯独没有人在旁边负责操演的大梢弓和铍箭,不明白这玩意为什么也会出现在校场上。
不过,既然秦王有问,韩沥也就自如地给他介绍一下。
他首先来到了连弩这里,这里才是一切弩具设想的起源。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款新弩——是臣根据现在墨家和公家流传出来的双发连弩为基底,设置的一种新弩,特点是以上方矢匣自然落下供矢。“
韩沥做出假装抬起弩匣的虚扶手势,“由于抬起弩匣的时候,弩矢下落一根,同时完成上弦。“
紧接着一边做出假装落下的动作一边说道:“而一旦下落弩匣,弦就会被弩匣自动脱钩开始击发,随后一根弩矢就被释放了出去。“
“接下来的动作就是重复这个行程,直到弩匣中的箭矢发射完毕后,继续装矢,周而复始就行。“
韩沥说完对此摆了摆手,颇为不以为然地说道:“算是一种可以拿来看家护院,打着玩的高级玩具?“
不过韩沥这句话一说,嬴政就微微一撇嘴,吕不韦甚至都翻了个白眼。
渭阳君还是第一次听到韩沥说话,一听到只是个玩具,还想马上呵斥韩沥造个玩具和送个玩具献给大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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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听旁边的昌平君突然说了一句:“五大夫沥,它再是个玩具,它这一架弩也杀了一二十个人,射伤了三五十个人——不用贬低你的东西,这就是杀人利器!“
“啊?!“渭阳君嬴奚顿时呆住了。
一旁的昌文君看不下去,只能悄声提醒了一句:“这人就这样,制造什么东西都喜欢贬低到近乎无用——信他话的才是真傻瓜。“
嬴奚顿时瘪了下嘴,实在没想到此人竟然有如此的怪癖。
面对昌平君的打破,韩沥也很自然地唾面自干:“啊,它能杀伤敌人,主要在于它体型大,弦的力道足,其次是弩矢的原因。“
韩沥从旁边抽出了一根两尺长的弩矢,指着弩矢头对众人说:“这种弩矢已经不是现阶段所常用的銎装矢头,而是专门用于破甲杀伤的铤装凿子矢头,因此可破无甲和轻甲。“
“但是——“韩沥对此还继续提醒着众人,“这种连弩在射程上最多只有在一百步左右,而且大概只在六十步左右有绝对杀伤力。“
“来人准备试弩。“
听着韩沥讲解完,觉着丧气的嬴政顿时无语地让人尝试着去试弩,但想了想还是按韩沥的话要求道,“在六十步左右的距离上漆皮大铠……上三领!“
韩沥其实很想说,这元戎弩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但既然是嬴政想要这么试了,那只有试试看了。
不一会儿,郎卫军的士兵就在校场距离弩机摆放好的位置大概六十步的地方竖起了三领漆皮大铠。
三领甲并排立着,用木桩撑起,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
那甲上还有几处没擦净的旧痕,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倒霉鬼留下的刀口。
韩沥扫了一眼那三领甲,心里稍微有了点数。
其实,从韩沥跟少府和将作监的来往可得知,自从上次链子刀把几领的漆皮大铠给剁开,又有献上幽兰剑后斩开铁制札甲的事情后,考工署就开始稍微减少了漆皮大铠的制作,开始专门稍微多做一些铁皮混合札甲大铠和铁片札甲大铠。
铁皮混合札甲大铠和铁片札甲大铠将会优先供应给郎卫军——不过数量还没做好,因此这次平叛的时候,没看到大家穿上。
所以眼前这三领,还是老样子的漆皮大铠。元戎弩打这玩意儿,韩沥心里有底,但也仅仅是有底。
换了秦军装束的幻梦民兵很快就将狭长的弩矢放了十根在弩矢匣里,两人合力抬起了弩匣后,弦自动就在豁口上落好。
然后两人合力将弩矢匣给落下来——“嗵“地一声,第一根弩矢就径直离弦而去。
“錯“地一下就整根弩矢没入了第一领漆皮大铠中,然后直到没入了三分之二的箭杆后,才停了下来。
“嘶——“在场的权贵军头都微微吸了口气。
嬴奚顿时以一种看怪人的眼神看着韩沥——这种一下子就射穿一领漆皮甲的连弩你敢叫玩具?!
这都成玩具了,那什么才是非玩具?!
弩手马上就开始合力抬起了弩匣,然后继续下落,下一刻又一根弩箭就绝尘而去,“咄“地一下射进了皮铠的又一部位。
只是这次距离第一次的落点还是有点距离,而且穿深不多——仅仅是没入了整个箭头就戛然而止了。
“可以了!“嬴政在弩手准备第三次抬起弩匣的时候要求叫停了。
然后郎卫马上就怀着敬畏的神色把三领皮甲给搬到了权贵与军头面前供他们观赏。
“弩矢已经径直没入了一领皮甲,甚至对第二领甲也产生了伤害。“蒙武上前检查了弩矢后给嬴政汇报道。
“这基本上已经可以放到秦军里当做一种新的连弩供材官守城和车兵使用了。“王翦也检查了这种弩矢后对嬴政汇报,“虽然不能代替强弩和多发弩,但依旧很有价值。“
“好!既然王翦和蒙武你二人有此看法。“嬴政对此也相信两位军头的眼光,于是对将作监下令,“可采纳此设计制造元戎弩,但看看能不能做的比这连弩更好的设计。“
将作大匠顿时认真地接受了任务。
韩沥在心里暗暗无语。
这年轻的秦王,是真的一点亏都不肯吃,一点也不像落后于人。
“第二具呢?“
嬴政指了指用扭力弹簧原理制成的弩机,对韩沥发问道。
“咳咳……“韩沥轻咳一声,但浑然不觉周边无论嬴政还是吕不韦都是一副警觉的神情,继续来到了扭力弹簧弩机身旁,对在场人说道,“啊——这玩意叫扭力弹簧弩机,是我跟一个叫亚里士多德的极西之地的家伙一番交流后得到的东西。“
“什么?!“嬴政一时没听清。
在场的权贵军头与小辈,除了已经听过亚里士多德的吕不韦,各个一头雾水。
“此人——名为亚里士多德。“韩沥对此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遇到此人了,还是和他在梦中相会过——反正我认识的其他人都没听过这个人,唯独我对他有点印象。“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是吕不韦第一次开口了。
虽然他以前就听过韩沥提过亚里士多德,但这次他想听详细点——他也许查不出此人,也许这是韩沥编的。
但倒要看看韩沥怎么编这个人!
韩沥也听出了吕不韦话里的意思,但韩沥不在乎,因为这是必须要完善的。
“这是极西之地的一个百家宗师,师承一个叫柏拉图的人,而柏拉图则师承一个叫苏格拉底的人。“韩沥对此特别流利地说着这些外国名字,反而让他们陷入了倾听,“其中该祖师苏格拉底的思想更倾向于老子的“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孔子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也很喜欢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其二代祖师柏拉图的思想则倾向于易经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具体来说就是理先气后。“韩沥主要是给杂家领袖吕不韦完善他确实是遇到过亚里士多德的细节,“同时也向庄子一样,追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那这苏氏也好,柏氏也罢,都应该是很强的舌辩之士喽?“吕不韦细细品尝了一下此二人的东方化的思想表达后,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具亚里士多德所说,辩论和演讲基本上是他们那个地方最喜欢的事情了。“韩沥对此确认道。
“亚氏推崇什么?“吕不韦依旧念不惯西方人名字,干脆还是以亚氏著称。
“亚里士多德推崇的是大学中的格物致知,即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韩沥对此总结道,“也靠近中庸,但也追求名家的名实之辩。“
吕不韦没马上接话。
他背着手,目光从韩沥身上移到那具扭力弹簧弩机上。
校场上的风卷着尘土从他身边过去,把他那身玄色深衣的下摆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有没有发现——“吕不韦对此突然反问了韩沥一句,“你从建立幻梦的整个过程,正好是在追寻着苏氏,柏氏和亚氏的所思所想呢?“
“嘶……“本来吕不韦不说韩沥还没什么反应,但他这一说,韩沥发现……
还真说的通!
这三个人串联起来,就是一条从“质疑“→“构想“→“验证“的完整认知链条。
而韩沥在幻梦做的事情——正是先质疑韩国的旧秩序(苏格拉底),再构想一个“托底流民“的影子国家(柏拉图),然后一点一点用产业、制度、人事去落实(亚里士多德)——本质上就是这三步在战国土壤上的实践!
今天不是吕不韦这么一提,还真没有看出来啊!
韩沥突然陷入一种被启发的呆滞中。
而吕不韦则是对嬴政说道:“虽然不知道这苏氏,柏氏和亚氏是否确有其人……但他们的道理恰恰是说的通,辩得明,连得上的——也确实跟眼下的诸子百家不太相似。“
这下嬴政倒是有些不明觉厉起来了。
他看看韩沥,又看看吕不韦,最后把目光落回那具还没试射的扭力弹簧弩机上,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
校场上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风把箭垛上的草靶吹得簌簌响,还有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的一声马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