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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衍隆看清来人,收起短匕:「巴图,大单于派你从平阳坊过来的?」
巴图站起身,拍掉皮袍上的雪屑:「小人带着二十四名骑手,扮成贩皮毛的胡商,三日前进了咸阳城北门。平阳坊那两间车马店已经盘下来,战马藏在城外的废砖窑里。」
「冒顿大单于可有别的口信?」呼衍隆问。
巴图从内衣夹层中掏出一截细竹管,递了过去:「大单于在漠北斩了东胡王,但白灾太重,牛羊冻死三成!
长城关口秦人摆出精盐和铁锅,只要羊毛。各部头人眼睛都红了,抢着剪羊毛换粮!
大单于说,张凡此人诡诈,秦人的铁锅拿回营地,砸碎了炼不成刀。若是弄不清秦人的底细,匈奴各部迟早被秦人牵着鼻子走。」
呼衍隆握紧竹管,脸色发沉。
「云公主在格物院!」
呼衍隆低声道,「她是单于的亲妹子,骨血里是长生天的子孙。她在咸阳城住了数月,必能察觉出秦人的破绽。」
巴图看了一眼柴房角落里坐着的牙人。
牙人缩在草堆里,脸色发青,正用雪块搓着身上的污渍。
「都尉,中尉府围了永安巷客栈,外头到处是带刀的甲士!」
巴图低声说,「今夜若是去格物院,一旦失手,咱们在关中埋下的暗桩就全断了。」
「不能等!」
呼衍隆抬起右手,止住巴图的话头:「中尉府用十桶粪把咱们压在客栈,秦人皇帝存心要耗死咱们!
等到开春,互市的大局定下,各部吃了秦人的粮食,谁还听单于的号令?今夜后苑必须去。」
巴图见呼衍隆神色决绝,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从后腰解下短弩和绳索,扔在木案上。
「后街的墙有两丈高!」
巴图说,「小人午后去踩过盘子,后苑有一处排泥水的水渠,前几天下雪冻住了,铁栅栏外头堆着修库房留下的碎石!
踩着石堆,甩绳能勾住院墙的青砖。」
呼衍隆抓起短弩,拉动机括试了试弦力:「带五个人,其余人在平阳坊候命。不可带长刀,换短刃和绳套。若是遇到守卒,不准弄出声响。」
「诺。」
巴图按胸应命。
屋里的几个汉子动作麻利地解开皮袄,露出里面的紧身黑袍。
柴房门拉开,五道身影鱼贯而出,迅速融入漆黑的巷道阴影之中。
……
子时正。
天上的铅云堆得极厚,落下的雪沫变成了鹅毛大雪。
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刮得咸阳城的坊墙呜呜作响。
街道上空无一人。
除了主街十字路口插着的防风火把还在风中摇晃,各坊各巷全是一片死黑。
格物院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
前堂连着官道,两侧是高大的砖石围墙,平日里工匠进出丶材料转运都在前门,守军设了三道木栅栏。
但格物院后苑紧邻着一片废弃的官仓和桑林。
这里原是堆放旧砖瓦和杂木料的地方,地势低洼,野草丛生,墙外只有一条宽丈许的夹道。
夹道两侧积雪很深,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呼衍隆伏在一处残破的土坡后,口鼻呼出的白汽被冷风卷散。
在他身侧,巴图和四名匈奴死士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巴图抬起头,辨认着高墙上的砖缝:「都尉,前头就是排泥水的水渠。前头的巡营刚过去,下一队甲士过来,得有两刻钟!」
呼衍隆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高墙。
墙里头黑沉沉的,隐约能看见几株老树的轮廓,后苑深处点着风灯,正是软禁云公主的那座跨院方向。
「起!」
呼衍隆吐掉嘴里的铜钱,低喝一声。
巴图动作迅捷,单膝跪地,将牛筋绳索在手里摇晃了两圈。
绳头绑着三股铁抓钩,用烂布裹了三层,防止击打砖石发出声响。
铁抓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两丈高的高墙,「啪」的一声轻响,扣住了墙垛内侧的石条。
巴图拉了拉绳子,很稳。
他回过头,朝呼衍隆打了个手势。
五名匈奴死士依次贴近墙根,正准备踩着搭起的石堆向上攀爬。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
夹道另一头的风雪里,忽然传来几声踩碎冻雪的沙沙声。
声音极轻,但在深夜里,分外刺耳。
呼衍隆身子猛地一僵,反手按住后腰的短刃,整个人贴死在墙根下的阴影里。
巴图也停下动作,一手按住绳索,一手握住短弩,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夹道尽头的拐角处。
四道黑影正猫着腰,借着路旁石料堆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往前摸索。
正是少府死士陈平与李武一行。
陈平走在最前头。
他手里握着一把带勾的短铁釺,脚步放得极轻。
按照宗预给的图纸,案牍库就在后苑左侧的耳房。
他们要顺着这条夹道摸到西侧角门,那里的木门门轴常年失修,只要用铁釺拨开门闩就能溜进去。
可是,陈平刚转过拐角,一股大粪的恶臭便钻进了鼻腔。
常年混迹市井的陈平神经极为敏感。
他脚步骤然停住,抬手拦住身后的李武。
李武贴住他的后背,低声问:
「怎么了?」
陈平没有说话。
借着雪地泛起的微光,他看见前方三十步外,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后墙根下,几个黑乎乎的轮廓正伏在积雪和烂木堆后。
甚至,墙头上还垂着一根晃悠的黑色绳索。
陈平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有埋伏!」
陈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少府大人送了礼,张凡嘴上说得好听,私底下果然安排了人在后巷堵截!
那几个黑影身穿黑衣,贴墙而立,动作沉稳,分明是在此设伏的巡防营便衣,或是中尉府暗中调集的高手!
张凡根本没有信少府的说辞,他早就布下了网,等着少府的人往里钻!
「撤!」
李武声音发颤,伸手就想拉陈平往后退。
「撤不掉了!」
陈平咬牙低喝。
因为就在他们停住脚的瞬间,对面的黑影已经动了。
烂木堆后,巴图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在巴图和呼衍隆眼里,迎面撞上的这四个人同样身穿黑行衣,步法轻快,手里握着短兵,借着拐角隐蔽潜行。
在这深更半夜,能在格物院后墙外如此熟练摸索的,除了大秦中尉府的暗缉夜叉,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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