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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晶晶见父亲没有真的发火，胆子又大了起来，凑到桌子前面。
“爹爹，现在你知道了，榆钱巷那个窝点我已经摸清楚了。等我去梧州的时候，顺便把赈灾银的事一起办了。”梁晶晶说，“那伙人既然是从梧州来的，他们一定知道赈灾银藏在哪儿。”
梁九阙低头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你去梧州，不许单独行动。”梁九阙说，“到了梧州先派人传信回来，我让梧州分司的人接应你。”
梁晶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梁九阙抬手制止了她。
“这次没得商量。”梁九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再有本事，也是我女儿。你一个人在梧州出了事，我赶过去都来不及。”
梁晶晶看着父亲，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
翌日。
城外十里亭。
天色刚蒙蒙亮，官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列长长的车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坡地上，黑压压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开道的骑兵，然后是装载行李的马车，中间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青帷马车，车身上刻着永昌郡主的封号徽记。
马车前后左右都有佩刀的侍卫骑马护卫，最后还跟着几十名仆从和步行护卫。
这阵仗，不是一般的浩荡。
永昌郡主梁晶晶今日启程前往封地滇池。
吏部尚书梁鼎安穿着一身鸦青色直裰，负手站在亭子正中间。
他身旁站着夫人慕氏，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打扮得比平日朴素了许多。
慕氏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拧得不成样子了。
梁晶晶站在两位老人跟前，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郡主朝服，头上戴着小小的金冠，脚上蹬着一双云头履。
她个头才到慕氏的膝盖，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一点不像个四岁半的孩子。
慕氏蹲下来，一把将梁晶晶搂进怀里，声音都发抖了：“我的晶晶，祖母舍不得你啊。”
梁晶晶的小手拍了拍慕氏的后背：“祖母别难过，我去滇池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滇池山好水好，风景宜人，祖母以后想我了，可以来滇池看我。”
慕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才多大点人，就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祖母怎么能放心？”
梁晶晶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米牙：“祖母放心，我机灵着呢，吃不了亏。”
慕氏抱着她不撒手，梁鼎安站在旁边看着，眉头拧了拧，终于还是开口劝道：“行了，别耽误了时辰。从京城到滇池路途遥远，早一刻启程早一刻安顿。”
慕氏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又弯腰给梁晶晶整了整衣裳。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到了滇池要写信回来，隔三差五就要写，别让祖母惦记。天冷了要添衣裳，别贪凉。
吃东西要当心，外头的东西不干净不要乱吃。身边伺候的人要是不好，就打发走，祖母再给你挑好的送去。”
梁晶晶应了，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撒娇，认认真真地点头。
梁鼎安弯腰，两只手按在梁晶晶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晶晶，祖父跟你说几句话。”
梁晶晶抬头看着他：“祖父请讲。”
梁鼎安说：“滇池虽远，到底是你的封地。你是皇上亲封的永昌郡主，到了那里，没有人敢轻慢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派人送信回来，祖父替你做主。”
他的目光很深，话里有话。
梁晶晶听懂了。
这是告诉她，你不管惹了什么麻烦，有祖父给你兜着。
梁晶晶认真地点了点头：“孙女记住了。”
梁鼎安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朝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上前，将一个荷包递到梁晶晶手里。梁晶晶捏了捏，里面装的不是银子，而是铜牌。
她打开看了一眼，七八块铜牌，每一块上头都刻着不同的字样。
她认识这些东西，这是梁家的信物，拿着这些铜牌，可以在沿路各州的梁家商铺里支取银两，寻求帮助。
梁鼎安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祖父还拨了二十名暗卫跟在车队后，不会露面，但你有事的时候，他们会出来。这些人的身手，不在悬镜司之下。”
梁晶晶心头微微一震，乖巧地点了点头：“多谢祖父。”
慕氏又在旁边抹眼泪了。
梁晶晶踮起脚尖，够不着慕氏的脸，只好拉了拉慕氏的袖子，等慕氏弯腰，她伸手在慕氏脸上轻轻拍了拍：“祖母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祖父该心疼了。”
这话把慕氏说得又哭又笑，一把将梁晶晶搂过来，在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管家上前两步，躬身道：“大人，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梁晶晶退后两步，朝梁鼎安和慕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祖父，祖母，孙女去了。二老保重身体。”
慕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捂着嘴说不出话。
梁鼎安点了点头：“去吧。”
梁晶晶直起身来，转身走向那辆青帷马车。
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赶紧上前，一个抱着脚凳放在车下，一个伸手扶着她上车。
梁晶晶踩着脚凳，一只手扶着丫鬟的手，另一只手提着裙摆上了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慕氏终于忍不住，靠在梁鼎安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梁鼎安一只手揽着夫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官道旁边的树林里，有几十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随即消失。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骑兵在前头开道，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那辆青帷马车走在队伍正中间。
十里亭外，梁鼎安揽着慕氏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车队走得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慕氏边走边抹眼泪：“她才四岁半。别家的孩子四岁半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呢，我的晶晶就要一个人去那千里之外的地方了。你说皇上也是的，封郡主就封郡主，怎么非要把人打发到滇池去？留在京城不行吗？”
梁鼎安没有接话。
慕氏又说：“你也是，就这么让晶晶走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堂堂吏部尚书，连个孙女都留不住？”
梁鼎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