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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阙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他伸手把那三个酒盏一个个摆正了，然后提起旁边的酒壶，倒满了三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盏里晃了晃，酒香一下子散开了。
景熙帝看着那三杯酒，脸都绿了：“九阙，你这是干什么？”
梁九阙面无表情地把酒壶放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皇上，您刚才赖掉的三杯酒，现在补上吧。”
景熙帝瞪大眼睛：“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记着？”
“臣记性好。”梁九阙面不改色。
景熙帝咬牙切齿地看了他半天，最后认命地拿起第一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二杯，第三杯，一杯比一杯难受。
三杯喝完，景熙帝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他指着梁九阙，声音都哑了：“你就是记仇。”
梁九阙不慌不忙地给景熙帝倒了杯茶递过去，淡淡地说：“臣不是记仇。臣是觉得，皇上金口玉言，说了喝三杯就得喝三杯，臣这是帮皇上维护信誉。”
景熙帝接过茶盏猛灌了几口，又被烫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
他放下茶盏，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你就是记仇，记朕刚才提亲的事。”
梁九阙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说：“那件事也是。臣刚才说得很清楚了，臣的女儿不嫁。皇上往后也不要再提了。”
景熙帝揉着太阳穴，酒劲上头，话也多了起来：“你这个人啊，朕就是不明白。朕给你闺女指个好婚事，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逼朕喝酒。这天底下还有没有比你更不识好歹的臣子？”
梁九阙面色如常，不卑不亢地说：“皇上，臣觉得，给钱就行，给傍身的权势也行，给什么都可以，但嫁人不行。嫁人对臣的女儿来说不是好事，是把她往笼子里关。”
景熙帝被他说得一愣。
梁九阙继续说：“臣的女儿，她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想做的事，谁也别想逼她。皇上您也不行。”
这话，说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景熙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他知道梁九阙说的是真心话。
皇家是什么地方，景熙帝自己比谁都清楚。把女儿嫁进皇家，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处处是规矩，步步是枷锁。
梁九阙不同意，是对的。
景熙帝又灌了一口茶，苦笑着说：“行行行，朕知道了。你闺女你说了算。朕往后不提了。”
梁九阙拱了拱手：“多谢皇上体谅。”
亭子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御花园的另一头，赵晏牵着梁晶晶已经走到了花径的尽头。
梁晶晶回头看了看远处的亭子，觉得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就松开了赵晏的手。
赵晏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回去。
梁晶晶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随口说了一句：“回去吧。”
赵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好。”
梁晶晶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小王爷今天笑得有点多。但她没多想，转身就往亭子那边走。
赵晏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个人走了没多远，经过御花园的湖边时，梁晶晶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湖面上铺满了荷叶，绿油油的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荷叶之间，竖着一支支荷花的花苞，粉的白的，大多还没有开。只有零星几朵已经绽开了花瓣，显得格外娇嫩。
这景象确实好看，用“接天莲叶无穷碧”来形容也不为过。
赵晏见她停下脚步，以为她喜欢，就主动介绍起来：“这个湖叫芙蓉池，里面种的荷花有好几个品种。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全开了，到时候满湖都是花，可好看了。”
梁晶晶盯着那片荷花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远看还行。”
赵晏愣了一下：“远看？”
“嗯，”梁晶晶说，“只可远观。”
她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她对荷花其实没什么兴趣。
这东西看看就得了，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近看也就那样。
而且荷花开在淤泥里，再怎么好看，根也是脏的。但她一个四岁半的小孩子，没必要说出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赵晏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我让人折几支送到梁府去。”
梁晶晶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奇怪，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不用了，”梁晶晶说，“花折下来就谢了，没意思。”
赵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梁晶晶又看了两眼荷花，实在看不出什么新意来，就拍了拍手说：“行了，看完了，回家吧。”
说完，转身就要往宫门的方向走。
赵晏赶紧跟上去，拦在她面前。
梁晶晶抬头看他：“怎么了？”
赵晏的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你现在不能走。”
梁晶晶皱眉：“为什么？”
赵晏说：“皇上刚才说了，让你今晚在宫里陪你爹爹。皇上的口谕，你得在宫里待着，不能回梁府。”
梁晶晶愣了一下，想起来景熙帝确实说过这话。但她当时以为就是说说的，没想到，还真要留她过夜。
“我要回去，”梁晶晶说，“我认床，在宫里睡不着。”
赵晏摇了摇头：“没有皇上的点头，谁也不能放你出宫。”
梁晶晶看着他，有点不耐烦了：“那你带我去找皇上，我跟他说。”
赵晏站着没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永昌，你不用去找皇兄。”
梁晶晶歪头看他。
赵晏道：“你留在宫里，不是因为皇兄的口谕。是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
梁晶晶眯起眼睛看着他。
赵晏不闪不避地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知道你的秘密。”赵晏说。
梁晶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赵晏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当初设计四皇子钻进狗笼子里，用钥匙把他锁在里面。你让他去压制那两条狼狗，你拿到了钥匙，拿到了狗，拿到了郡主的封号。”
梁晶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赵晏说完这些话，退后了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