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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梁祝渡大江,商女苏绾慧
梁山伯与祝英台,率领五十亲兵丶十名女兵,自上虞启程,队列整肃,一路北行。
五十名亲兵皆是梁山伯从祝家私兵中亲手挑选的精锐,衣甲鲜明,或擅长弓箭,或可持槊陷阵。
十名女兵皆是祝英台亲自调教出来的好手,人人背负角弓,腰悬箭壶,虽是女子,无一人面带娇弱之色。
一行人马行得不快,谢玄在书信中写到,让梁山不必急着赶路。梁山伯若是急着赶路,他到广陵时,谢玄尚且不在广陵,因谢玄要先赴建康。
梁山伯心中明白,江淮之地是边镇丶前线,是刀兵之地丶杀伐之场。这一路上,他与祝英台虽是夫妻同行,但每向北行进一段距离,离那铁马金戈的沙场就近了一分。
自上虞至钱唐,一路尚是熟悉的江南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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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田畴间的稻禾早已收割殆尽,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垛垛稻草,散在田间。道旁乌柏树叶红得似火,与苍翠的冬青相间,倒也好看。
时有路人见了这一队军队般的人马经过,好奇张望,目光中或有敬畏。
途经吴郡钱唐时,梁山伯与祝英台特意去了万松学馆,探望恩师孟文朗以及昔日的一些先生与同窗。
牛车来至万松学馆外的松林时,梁山伯与祝英台特意下车步行,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向学馆走去。小径两旁的松树依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松涛依旧阵阵,波涛起伏。
两人难免感慨。
三年多前,两人一同沿着这条林间小径来万松学馆求学,后来也一起无数次走这条林间小径。而现在重走这条林间小径,两人已是夫妻,且正赴广陵投军。
孟文朗正在书斋里,当他见到皆着劲装的梁祝二人,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面上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三人坐在书斋里,孟文朗拈须而笑:「好,好!如今你们夫妇并肩赴广陵投军,意气风发,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对梁山伯道:「当年我以先生之名教授幼度时,便知他是个胸有丘壑丶志在北伐的高门子弟。如今他坐镇江北,为国藩篱,你能随他共赴国难,我心中甚是欣慰。
我执教十余载,弟子丶学生众多,其中不乏出类拔萃之辈。似你这般,既能在书斋中静心读书,又能在乱世中挺身而出的,凤毛麟角。
你此去江北,刀兵凶险,沙场无情,为师为你祈愿,也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如我当初所言那般,为我江左北伐,尽一份力,做一个能成大事之人,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梁山伯行了一礼:「先生教诲,弟子句句铭记在心。
孟文朗又对祝英台道:「英台,你此番随夫投军,是好事,也是难事。不过你胆识过人,又与山伯夫妻同心,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你二人要互相扶持。」
祝英台也行了一礼:「先生放心,英台记下了。」
离开钱唐后,梁祝一行人马,继续一路向北,经吴郡,过晋陵,这日抵达了京口。京口乃江左军事重镇,北临大江,南据高岗,地势险要,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日,一行人马自京口渡江。
浩浩长江横亘于天地之间,浑浑无涯,浊浪翻涌,水色浑黄如泥汤,浪头卷起时足有半人高,拍在岸石上溅起漫天水雾。
这个时代,京口与广陵之间的江面极为宽阔,南北相去足足有三四十里之遥,而非梁山伯前世那般不过数里之距。
如此浩渺的江面,使过江犹如泛海,烟波浩渺,风急浪高,渡船行于其间,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是以自古以来被视为难以逾越的天险。
也正因了这道天险,江左方能偏安一隅,六十年来虽屡遭北寇觊觎,始终未曾被铁蹄踏破。
此刻梁山伯立在江岸之上,望着那滔滔浊浪,胸中涌起一股激荡。
「梁兄,这江当真宽阔得吓人!」祝英台站在他身侧,望着苍茫浩渺的江面,眸中满是震撼之色,由衷感慨道。
梁山伯转头望着妻子被江风吹得微红的俏脸,手指北方,微微一笑:「九妹,你可知这大江非但是一道天险,更是一道分界线。江南是偏安之局,江北是烽火之地。咱们今日渡江,当真是从安乐之窝踏入了用武之地。你怕不怕?」
祝英台昂首而笑,神色飒爽,迎着江风,朗声道:「怕?我祝英台若是怕,当年就不会女扮男装去钱唐求学了。梁兄去何处,我便去何处。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江北便江北,烽火便烽火,我只管跟着你便是了。」
她这话说得豪气干云,银心在后面听了,忍不住插嘴道:「女郎说得是!咱们这些女兵,跟着女郎从上虞一路走到这里,也没一个怕的!」
梁山伯回头看了银心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劲装女兵,她们虽个个面色紧肃,目光皆是坚定。他点了点头,对祝英台笑道:「九妹确是带出了一支好样的女兵!」
他又转头望向前方浩渺的江面,心中感慨。
他前世也曾立于镇江的长江之畔,只是彼时江面不过数里宽窄,哪里及得上眼前这三四十里之壮阔?这江,是真真正正的天堑,是江左得以偏安一隅的屏障,是祖逖当年中流击楫丶誓清中原的见证,也是他此行北上丶踏入江北大地之前,必须跨越的第一道关口。
「赤壁之战,三分天下;祖逖北伐,遗恨千秋。」他心中暗暗想道,「多少英雄豪杰曾在这条大江之上留下足迹,而今日轮到我梁山伯渡此大江了!」
当即,一行人马登船。
船已寻了几只,其中,梁山伯丶祝英台丶银生丶银心甚至赤风马丶青骐马,一同登上了一只大船。
大船宽绰,长逾三丈,阔有丈余,船帆以粗麻布制成,在风中呼呼作响。
船帆吃饱了风,船身破浪前行,在浑黄的江水中时起时伏,颠簸不止。
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立于船头,银生牵着赤风马丶银心牵着青骐马,各自侍立在附近。
江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袍翻飞。
大船在波峰浪谷之间颠簸了许久,北岸的轮廓才渐渐清晰起来。
梁山伯远远望见了北岸的扬子津渡口,南来北往的商旅丶军资丶粮秣,多在此处转运。
船帆缓缓降下,长篙撑着船身缓缓靠向码头,船底触到沙石,微微一震,终于靠了岸0
梁山伯先跳下船,然后伸手牵着祝英台下船。赤风与青骐被银生丶银心牵下了船。五十名亲兵与十名女兵陆续登岸,在码头上列队。
一行人马没有在渡口歇息,只是略作整顿,沿着官道向广陵城进发。
梁山伯与祝英台皆没有乘坐牛车,分别骑着赤风马丶青骐马。
往来的行人多半短褐麻衣,面有风霜之色,偶有流民聚于一处,神情麻木,目光空洞。
梁山伯骑在马上,神色从容,心中则在暗自戒备。他今生虽是初到江北,但知道如今的江北常有流寇出没。
秦主苻坚已开始南征的准备,北方各地调兵遣将,粮草徵调不绝于道,淮水流域一带因战乱与苛役产生了大量流民与溃兵。
其中不少流民与溃兵,铤而走险,三五成群,乃至聚至百数十人,在广陵一带劫掠。
他们或伏于山泽,或潜于苇荡,伺机而动,过往商旅深受其害。
广陵驻军虽屡次进剿,始终难以根除。那些流寇被打散了,就化整为零潜伏,待风头一过,又聚拢起来,继续劫掠。
这日,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商队自京口渡江,来至广陵境内的扬子津渡口,随即沿着官道向北进发,前往淮北。
商队中押着十余辆车,车上满载货物。
另有一辆青布牛车行在商队中间,车身不华贵,车帷以厚实的青布制成,遮得严严实实。
车中坐着两个相貌寻常丶衣着素净的年轻女子,乃是一对主仆。女郎名唤苏绾慧,是北方大商贾苏敬亭的独女,另一个是唤作「阿素」的婢女。
苏家数代经营,商路遍布南北,家财巨万,车马成群,在南北商界的名声,是用真金白银和刀口舔血的胆魄堆出来的。当代家主苏敬亭更是胆识过人,贩过战马,运过军粮,倒过盐铁。
苏敬亭膝下无子,这是他最大的憾事。他早年娶了一房正妻,夫妻恩爱,奈何妻子体弱多病,过门三年就撒手人寰,未曾留下一儿半女。此后他又连纳了几房妾室,除了一个妾室生下一个女儿之外,再无动静。
这个女儿就是苏馆慧了。
苏敬亭将独女苏馆慧当男儿一般教养,自幼带在身边跑商路丶见世面丶认人情。苏绾慧刚学会走路就跟着父亲出入货栈码头,稍长些学会了算帐理财,再大些能独自带着商队走货了。
苏缩慧虽是个女儿身,眼界丶胆识丶手腕,胜过世间大多数男子。
北地商界之中,提起苏家女郎,常会称赞。有人说她有乃父之风;还有人说她虽生得不算美丽,可那份气度实非寻常女子可及。
此番苏绾慧亲自南下江左,采购了一大批布帛丶茶叶丶漆器等货物。这些皆是北地稀缺之物,运回淮北贩卖,利润极为丰厚。
她在江左盘桓了两个月,挑货丶议价丶装车,事事躬亲,将这批货办得妥妥帖帖,方才启程北返。
婢女阿素是苏绾慧的贴身侍婢,跟了她已有几年光景。阿素年纪比苏绾慧要大两岁,性情活泼,胆子不算大,但忠心耿耿。
此刻阿素坐在牛车中,掀开窗帷一角往外张望,嘴里絮絮叨叨:「女郎,这广陵的地界好生荒凉,常有劫掠,咱们这一路上,会不会遇上什么歹人?」
苏绾慧正低头看着一卷《史记》,看的是《货殖列传》,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你闭上嘴,少说两句不吉利的。」
阿素吐了吐舌头,放下窗帷,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开口道:「女郎,你说郎主这会儿在家做什么呢?会不会又在念叨你了?」
苏绾慧抬起眼来看了阿素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弯,没有说话,目光中多了一丝暖意。她也知道,父亲定然挂念着她。
牛车旁跟着一匹健壮的黄骠马,马上坐着个身材魁梧丶方脸阔口的男子,背负角弓,腰悬环首刀,乃是苏绾慧的贴身侍从凌承。
凌承是苏敬亭早年收养的孤儿。
那年苏敬亭押着一批货途经彭城,在城外荒村中遇见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光景,饿得皮包骨头,缩在一堵倒塌的土墙下瑟瑟发抖。苏敬亭心生恻隐,命人给那孩子喂了吃食,又问他姓甚名谁。那孩子说他姓凌名承,家中人都被乱兵杀了,只剩他一个。
苏敬亭收养了凌承,后来见凌承根骨不错,性子又好,更是悉心栽培。
此后凌承在苏家长大,苏敬亭让他读书习武,又亲自教他做人的道理,待他成年,甚至还帮他取了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媳妇。
凌承不负所望,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事,更难得的是,他对苏家忠心耿耿,将苏敬亭视如生父一般。
这些年苏敬亭走南闯北,凌承始终不离左右,替他挡过劫匪的刀。
苏缩慧对凌承亦是信任有加,凡有危险之处,必由凌承随行护卫。此番她南下江左,苏敬亭就特地命凌承随行,又调拨了许多苏家精锐私兵充作商队护卫。
此刻,骑在黄骠马上的凌承,正用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
他知道,江北不比江南,这广陵境内,扬子津渡口到广陵城的这段路,正是流寇最容易出没的地方。
而苏家这支商队押着十余车财货,浩浩荡荡,目标甚大,正是流寇最喜欢下手的那一类肥羊。
有的车上满载着上等布帛,若是卖到北地去,几匹就能抵得上寻常农户一年的收成;
有的车上满载着上等茶叶,在淮北更是贵重;还有两车上等漆器,件件皆是江左名匠所制。这些货若落在了流寇手中,足够他们挥霍好一阵子了。
果不其然,被阿素说中了。
苏家商队方行出扬子津不过数里,变故陡生,流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