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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学馆内亦有一间静庐。
此时,孟文朗丶谢玄丶梁山伯坐于静庐之中,另设一道青绫布帐,帐后坐着谢道韫,仪态庄雅,婢女青绡与姏姆阿绮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
谢玄与孟文朗先叙了一番旧。说起当年听孟文朗讲学的往事,谢玄颇有感慨,说先生当年所授,受益迄今。孟文朗笑答「幼度过誉了」。两人又谈及朝中近事丶谢安近况并北边军情。
叙旧已毕,谢玄转向梁山伯:「孟先生对你颇为称许,钱唐朱府君也在我面前力赞。今日既有机缘相见,我欲试问一题,你可愿意?」
这便是在考校清谈了。
谢玄善于清谈,在场的谢道韫更是玄理修养极高。
梁山伯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谢先生赐题。」
谢玄的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题目缓缓说出:「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还是以门第为先?」
显然,因梁山伯是寒门子弟,谢玄有意以此题考校他,不仅要考他的学问与辩才,也要看他如何面对自己的出身。
这题目对梁山伯而言是刁钻的。若他只是一味地替寒门叫屈鸣不平,便显得格局狭小;若他唯唯诺诺地为门第辩护,又未免失去风骨。
梁山伯微微低头,沉默数息,然后举目,语声清朗:「谢先生此问,关乎国本,山伯不敢妄言。只是,我以为,此题若只在『才学』与『门第』之间争执孰先孰后,便已落了下乘。」
谢玄微微挑眉:「哦?」
梁山伯继续道:「我尝闻,匠人造屋,必先度材而用。松木坚韧,用作栋梁;榆木细密,用作窗棂;桐木轻巧,用作琴瑟。
匠人择材,不问其木生于向阳之坡,还是背阴之谷;只问其纹路可直,其质可坚,其性可堪大用否。倘若匠人见一松木生于幽谷,便弃之不用,此匠之过,非松之过也。
朝廷取士,亦如匠人造屋。材之有无,在士子自身;材之用否,在朝廷法度。若朝廷唯门第是问,而弃寒门之松柏于幽谷,则非寒门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
昔年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本是布衣,若以门第论,岂能为蜀汉丞相?然刘备三顾茅庐,问的是才学,不是门第。故能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谢玄听到这里,微微颔首。这个比喻,用得巧。不是为自己辩,而是为朝廷计;不是诉委屈,而是论道理。
他含笑对梁山伯道:「你所言匠人择材丶不问出处,确有道理。然我另有一问:若有二人,才学相当,难分伯仲,一人出身高门,一人起于寒素。朝廷若只取其一,当取何人?若取高门,则寒士扼腕;若取寒素,则高门不忿。此局何以解之?」
这一问更刁钻,恰好点在梁山伯论述未及的缝隙处。才学相等时,门第便成了唯一变量,你如何抉择?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眸中微光一漾。
梁山伯略一沉思,答道:「谢先生此问,妙在『才学相当』四字。然我以为,天下材木,岂有全然相同者?松有松之坚韧,柏有柏之清香。所谓『才学相当』,不过是考卷上的章句之学不相上下罢了。
可朝廷取士,取的岂止是章句之学?胆识丶器量丶操守丶应变之能,何处不可分辨?若执事者以章句定高下,是执事者之懒政,非寒素与高门之争也。
故我以为,才学相当之时,恰恰最考验朝廷识人之明。与其问『当取何人』,不如问『何以辨其高下』。朝廷若能在章句之外,更察其器识胆略,则高下自见,何须纠结于门第?」
谢玄一怔,不禁笑道:「好一个『执事者之懒政』!你将我的两难之局,径直拆了墙脚。」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微微动容。
她曾见过寒门子弟在这个话题上失态,或是愤懑不平,词锋咄咄;或是曲意逢迎,自贬出身。
可眼下这个梁山伯,从容不迫,非但将「取士」之事比作「匠人造屋」,更在谢玄的刁钻追问之下,轻巧地将「两难抉择」化作了「识人之道」,机锋敛于温粹之中。
这少年年不过十六岁,言辞间却有一种让她都不禁赏识的气度。不是高门子弟那种自幼涵养出的从容,而是一种从学识深处自然生发出来的笃定。
她忍不住想试他一试,清润的声音透青绫布帐而出:「梁山伯,你方才说,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本,门第为辅。可我所见,世间有才学而无人举荐者,终身埋没于草野;有门第而无实学者,反因父兄之名而居高位。
这已不止是朝廷择不择的问题,即便朝廷有心择材,这材,就真能走到朝廷面前么?」
这一问,不再纠缠于「择哪块料」,而是刺向了更深处:寒门子弟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你那套匠人选材的道理,根基何在?
梁山伯转过身,朝布帐拱了拱手,道:「夫人此问,山伯不敢回避。诚然,寒门子弟纵有才学,无人举荐,无门路可通,往往终身不见天日。这是实情,我不敢粉饰。
可若因山高路远便不走,那路,便永远不通。若因寒门难出便不学,那寒门,便永远无人。
昔年朱买臣负薪读书,倪宽带经而锄,哪一个是一帆风顺走到朝堂上的?他们走得比旁人慢,比旁人苦,可他们终究走到了。而朝廷之中,总有不甘用庸材之人。
譬如今日孟先生坐在这里,愿举荐一寒门弟子,这便是我说的『识材之胆』。这胆,不在朝廷的诏书上,而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心里。
夫人问我,这材能不能走到朝廷面前。我的答案是:一个人走不到,便两个人一起走;一代人走不到,便两代人接着走。总有走到的那一天。但若因走不到便不走,那便是自己先弃了自己。
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处可取材了。」
布帐后,谢道韫怔了怔。她知道自己这一问戳中了寒门子弟无力辩驳的痛处,而这少年竟坦然地接住了这个痛处,不回避,不激愤,竟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温粹,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这已不止是辩才,更是风骨了。
她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他答完了,于是又开口道:「你方才说,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材可取。那我再问你,倘若那位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取之必遭非议,甚至危及自身,匠人当择还是不当择?」
这一问,换了个方向。方才问的是「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这一问问的是「匠人敢不敢为材承担代价」,从士子的坚持,转向了用人者的担当。
梁山伯略一沉思,应道:「匠人造屋,屋成则匠与屋俱存,屋毁则匠与屋俱亡。若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因畏人言而不敢取,此屋即便造成,也是一座平庸之屋,这匠人终究不过是一个平庸之匠。可若匠人明知取材将遭非议,却仍然取了,这不是鲁莽,是担当。
殷高宗用傅说,天下非之,高宗不为所动,终得贤相。周文王载姜尚归,诸侯笑之,文王不改其志,终得天下。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何曾不被人言所困?然大匠择材,所虑者唯材之可用与否,而非旁人之毁誉。若人言可畏便弃材不用,那便不是人言可畏,是匠人之心可畏。
故我以为,当择!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这,便是用人者的脊梁。」
话音落下,静庐中一片寂然。
孟文朗捻须不语,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布帐后,谢道韫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若有一天,这少年走到了朝堂之上,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与积弊,他会不会也像此刻一样,从容地说一句「当择」?
「好。」她的声音从帐后透出,只一个字,却有一种分量。
谢玄更是暗自感叹。这个梁山伯,一番清谈,言辞皆中理绪又不失分寸。他与阿姊接连追问,一问比一问刁钻,这少年却从容应接,最后竟以「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收束。此子胸中自有丘壑,气度已不在名士之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清谈上,未必能胜过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即便是阿姊,也未必一定能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