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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巡查员和女巡查员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巡查员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笔。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两人又问了一些具体的工作细节，包括驻企专员的运行机制、欧尚项目落地的谈判过程、百家千企活动的企业名单和推进进度、招商局内部的班子分工等，他一一作答，有问必答，但凡是涉及到前任领导、历史遗留问题和个人判断的，他要么如实说明“没有参与”，要么只陈述客观事实，不添加主观评价。
男巡查员合上电脑，女巡查员把笔录推到他面前：“赵建国同志，你看看记录，没问题的话在每页右下角签字。”
赵建国接过笔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断章取义的地方，这才拿起笔，在每一页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你可以出去了。”男巡查员说。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男巡查员的声音：“赵建国同志。”
他回过头。
男巡查员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在翠山县的工作，我们有所了解，一个多月的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但是，后面还有硬仗，不要松懈。”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迈步往会议室方向走，后背的伤被他一直绷着，这一放松下来，酸胀感立刻涌上来，腰侧一阵阵发紧，扶着墙在走廊拐角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钱毅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赵建国冲他微微摇头，也压低声音：“没什么问题，就是问了问这两起舆情的事，还有我来之后做的工作。”
钱毅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苦笑一声：“你是没进去，那俩问话的人太刁钻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根本不给你喘气的机会，问我过去几年招商项目的具体情况，有的项目我根本记不清，他们就拿材料出来对，一对一个准，我当时汗都下来了。”
他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不过还好，算是把这阶段熬过去了，走吧，先回局里，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秋风一吹，赵建国后背的汗凉下来，打了个激灵。
钱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消息，把手机塞回兜里，叹了口气：“这次巡查组是动真格的，今天问话的这些人，我看下来，没一个能全身而退的，县里肯定要处理一批人，我估计，就连县领导里面，也得有人担责。”
他点点头，没接话。
钱毅又说：“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加快速度，把手里那摊活往前推，争取在巡查组上报之前，做出点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到时候他们在报告里怎么写，多少会考虑一下实际效果。”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应道。
两人坐上车往局里赶，车窗外县城的街灯一盏盏往后掠，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到了招商局楼下，刚上楼，郭翠山就从办公室里快步迎了出来，脸色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开口。
他看了郭翠山一眼：“郭主任，有事？”
郭翠山搓了搓手，目光在赵建国和钱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赵局，钱局，我有个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你们汇报。”
钱毅看了赵建国一眼，淡淡说道：“建国，我先回家了，休息一下，这一天脑子都要烧坏了，局里的事你看着处理，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再给我打电话。”
赵建国知道钱毅这是表明态度，工作你放手干，我不争权，也不挡路，大家各守本分，他点点头，笑道：“钱局，局里的工作还得靠你主持大局，郭主任，有事尽管说。”
钱毅听了他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冲两人摆摆手，转身下楼走了。
郭翠山等钱毅的脚步声远了，这才把赵建国拉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纠结：“赵局，刚才我不在办公室，去企业调研了，回来的时候，办公室的小杜跟我说，薛局回来了一趟，让她把薛局的护照找出来拿走了。”
赵建国脸色一沉：“护照？薛局的护照怎么会在单位？”
郭翠山苦着脸：“薛局的护照本来应该在县委组织部统一管理，但之前咱们局联系过一家外资企业，要出去考察，薛局就把护照从组织部拿回来了，后来考察没去成，组织部那边没催，局里也就没及时上交。”
他眉头紧锁：“小杜没打招呼就直接给了？”
郭翠山叹了口气：“小杜是薛局朋友的女儿，薛局让她找，她哪敢不找？薛局还特意叮嘱她，不许往外说，回头要给她提干部，小杜事后觉得不对劲，就跟我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杜还算聪明，知道把这事说出来，否则一旦薛大勇真的离境，被查出来，小杜作为经办人，绝对脱不了干系，立刻说道：“郭主任，你现在立刻给县委组织部、县纪委、县委办、县政府办汇报这件事，钱局那边我去说，让他给书记和县长直接汇报。”
郭翠山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
赵建国又叫住他：“等等，小杜那边，你安抚一下，告诉她做得很对，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郭翠山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他拿起手机拨给钱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钱毅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沉声说道：“我现在就给卢书记和隋县长汇报，你那边该上报的上报，不用等我。”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薛大勇要逃，说明他已经彻底慌了，知道自己经不起查，本来薛大勇就是在民政局犯了事调过来的，再加上在招商局期间的一些事情，这次巡查组明摆着是要动真格的，但他现在只是拿走了护照，没有实际行动，就算组织找他谈话，他也可以找借口搪塞过去。
真正的问题在于，薛大勇一旦真跑了，翠山县在巡查组那里的印象就会彻底崩塌，一个局长在巡查期间畏罪潜逃，这比任何经济问题都更加致命。
他必须把这件事摁死在萌芽状态。
他拿起手机，翻出杜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杜海接了：“建国，什么事？”
“杜县长，有件紧急情况向您汇报，薛大勇同志今天回到局里，让办公室工作人员从局里拿走了他的护照，护照本应由县委组织部统一保管，但之前因为联系外资企业考察，被他取回后一直未交还，我怀疑他有出逃倾向，已经让郭翠山向组织部和纪委汇报，钱毅同志也在联系书记和县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杜海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了，你做得对，这件事要盯死，不能给他任何机会，我现在就给隋县长打电话。”
“好，杜县长，有情况我随时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一天从早到晚，从巡查组问话到薛大勇要逃，一件接一件，没有喘息的时候，腰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他伸手按了按腰侧，撑着桌子站起来，准备回家歇一歇。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百家千企的方案要审，驻企专员的进展要催，欧尚那边的手续要跑，薛大勇的事要盯，巡查组随时可能再找他。
晚上七点多，招商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各科室的人围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摊满了企业档案和初步拟定的优惠政策草案。
赵建国坐在主位，腰后垫着个软枕，面前放着一摞翻得卷了边的材料。
刘仁伟坐在他左手边，正逐字念着欧尚集团落地后的配套企业对接进展。郭翠山坐在右手边，手边放着一本记账簿，把上午县里会议精神逐条标了记号。
“红暖家具厂，已停止科普直播，之前发布的相关内容全部下架，企业负责人陈建明承诺配合县里整改，本周内提交正式的项目推进计划。”刘仁伟念完一条，抬头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点点头，用笔在材料上画了个勾：“这条没问题，过。继续。”
这一过，就过了两个多小时。
十七家企业，一家一策，有的方案是几页纸的正式文本，有的只是一张纸的要点提纲，但赵建国要求每一份都必须有具体的优惠条目、可量化指标和落实时间节点，空话套话一个字不留。
“老周，宏远木业这一条，根据企业实际经营情况予以适当扶持，这个适当是什么意思？谁来认定？按什么标准？”赵建国把一份草案拎出来，语气不算严厉，但足以让拟稿的科室主任满脸通红。
“赵局，这个……我们想的是先写个原则性表述，具体数额再跟企业谈。”
“原则性表述就写原则性条款，不要在一份政策文件里放这种含糊话，企业拿到手，以为是咱们给自己留了后路。”赵建国把草案递回去：“改成前三年按照企业实缴税收县级留成部分的百分之四十予以奖励，把数字写死，写到合同里，白纸黑字，人家才敢信。”
老周连声答应，拿回去当场改。
就这么一条一条过下来，等最后一份方案审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一刻。
赵建国合上材料，环视一圈，缓缓开口：“今天这个会，本来不该开这么晚，但是时间不等人，巡查组今天对县里进行了约谈问话，明天或者后天，就可能到咱们局来，到时候查什么？一查工作痕迹，二查实际成效，方案定了，不等于落了地，你们各自对接的企业，明天开始必须每天有进展，有记录，哪怕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发了一条微信，也要在工作日志上体现出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驻企专员的事，县里已经明确是一把手工程，招商局是牵头部门之一，咱们自己先掉链子，别人更不会当回事，从明天开始，各位手头对接的企业，每天下班前把情况报到郭主任那里，汇总后报给我，我签字后报县里。”
底下人纷纷点头，没人叫苦，这种时候，叫苦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散会之后，各科室的人陆续离开，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本来就没好利索，这两天连天连夜的折腾，又有点犯毛病了，腰上一阵发紧，伸手按了按，慢慢收拾好桌上的材料，穿上外套下楼。
刚走出招商局大门，手机就响了，是县政府办的号码。
“赵局，立刻到县委小会议室开会。”
他苦笑一声，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从下午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刚开完局里的会，又要去县里接着开，把材料塞进包里，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县委的地址。
到了县委小会议室，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隋长恭坐在正中，杜海在侧，几位副县长都在，各主要部门的一把手几乎到齐了，钱毅坐在靠后的位置，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会议没有任何铺垫，隋长恭开口就是通报。
“今天巡查组约谈了县领导班子和部分主要部门负责人，情况我不多说，你们心里有数，现在我只说下一步怎么干。”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逐条往下念。
第一，驻企专员工作，全县所有部门，必须在明天下午下班前完成与对接企业的首次走访，走访记录、企业反馈、意见建议，形成书面材料，由各单位一把手签字，每天上报县巡查整改专班，少一个签字，少一份材料，追责一把手。
第二，营商环境整治，各单位对照巡查组反馈线索，逐条核查，逐条整改，整改结果要形成文字报告，同样是每天上报，直到巡查组离开。
第三，配合巡查组工作，不得抵触，不得对抗，不得推诿，巡查组找谁谈话，谁就老老实实去谈，有什么问题，及时跟县里沟通，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心存侥幸。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拖后腿，县里第一个处理谁。”隋长恭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全场：“谁觉得自己干不了，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现场换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没人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