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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男人按了一下桌上的录音笔，头也没抬地问：“姓名。”
“赵建国。”
“职务。”
“文旅局旅游发展股，负责人。”
男人翻开面前的卷宗，盯着他问：“根据我们了解，文旅局负责动物园项目建设的牵头科室，就是你们股，对吗？”
他点点头：“对，整体对上对接，包括材料汇报、项目落地方案，都是我在负责。”
男人放下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既然你是牵头人，项目出了这么大的质量问题，成了豆腐渣，你会一点都不知情？”
他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负责的是前期方案谋划和文字汇报，工程具体的发包是县里组织的，施工监管和验收，是刘建阳的业务范畴，术业有专攻，我只看纸面上的合格报告。”
一旁的女人敲了敲桌子，声音严厉：“赵建国同志，不要避重就轻！你是牵头人，大几千万的项目砸进去，现场建成了什么样，你一次都没去过？你去了现场，看不出材料有问题？”
他沉声说道：“去过，但我不是质检专家，也不是土木工程师，现场施工方出具了合格证，监理公司盖了章，刘建阳作为工程负责人也签了字，作为牵头科室，我只能以这些具有法律效力的公章和签字为准，我肉眼看不出钢筋粗细差了几毫米，也看不懂水泥标号够不够。”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刘建阳今天上午交代，说他收了建工集团的钱，所以帮着工程造假，他在这件事里拿了十万，你呢？你拿了多少？”
他身子挺直，坦然说道：“我一分没拿，我的银行账户、我家里人的账户，甚至我的社会关系，调查组随时可以查。”
男人冷笑一声，语气带刺：“你一分没拿，却帮着他们把汇报材料写得天花乱坠？郭局长几次去现场视察，都被建工集团糊弄过去，你们文旅局上下，就这么容易被糊弄？还是说，你们都在演戏给上面看？”
他沉默了两秒，沉声说道：“材料写得好，是因为县里需要这个项目来拉动文旅经济，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至于工程造假，刘建阳利用职务之便跟施工方串通，刻意隐瞒，如果连内部主管领导都收了钱打掩护，我们看纸面材料的人，确实发现不了。”
女人话锋一转，眼神犹如刀子一般锐利：“刘建阳一个小小的科长，能犯下这么大的案子？郭南国作为局长，真的一点都不知情？还是说，他才是幕后主使，刘建阳只是被你们推出来顶雷的？更或者，上面的县领导也参与其中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图穷匕见，这才是调查组真正的目的！
这些人根本不相信刘建阳能一个人抗下这口大黑锅，矛头直接越过刘建阳，指向了郭南国，甚至直逼背后的县领导。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波澜，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我不清楚，我只负责我权限范围内的工作，刘主任受贿的事，我也是昨天出了事才知道，至于郭局长甚至更高层级的领导知不知情，我无权查证，也没有根据去猜测，只能如实说明我个人的工作情况。”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男一女对视了一眼，男人重新拿起笔，敲了敲桌面，冷冷说道：“赵建国，你想清楚再回答，现在主动交代，叫立功，等我们自己把背后的利益链查出来，你的性质，可就变了。”
调查组的一男一女又抛出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试图从他的个人财务和私下交际里挖出破绽，赵建国回答得滴水不漏，始终坚守自己只负责文字材料的底线。
两人对视一眼，男人合上卷宗，冷冷地说了句：“今天先到这，你回去吧，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他站起身，推门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根烟，假装透气，余光盯着刚才郭南国进去的那个房间，直到一根烟抽完，那扇门依然紧闭，心里有了底，调查组对领导干部的审查，远比对他这种底层科员要严苛得多。
回到家，他靠在沙发上点开微信，几个工作群已经彻底炸了锅，未读消息多达数百条。
群里全在传联合调查组的事，县里多位主要领导都被叫去问话了，更致命的是另一条内部消息，市里已经全面叫停了邻水县近期的人事任命，上周常委会上刚刚通过的二十多个即将提拔、调动的干部，手续全部被冻结，恢复期限未定。
赵建国对此并不意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上级严查期间，冻结人事是常规操作。
他切出微信，打开本地新闻网，邻水县“山海经动物园豆腐渣工程”的词条已经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一。底下评论区清一色全是在破口大骂，从包工头骂到县政府，虽然县委宣传部已经发布了官方通告，表示正在严查，但政府公信力早就被败光了，根本没几个人买账，甚至有人带节奏说这只是“罚酒三杯”的走过场。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都会接到通知，去招待所报到。
调查组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宏观地施压，而是针对他之前的回答，进行极其细致的抠字眼，每一个细节、每一份文件的流转时间，都被拿出来反复咀嚼，他知道，这是纪委常用的手段，每天问同样的事，只要你的回答出现一丝前言不搭后语的偏差，他们就会咬住不放，不断放大，直到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好在他本身就没拿钱，心里没鬼，加上做文字工作出身，逻辑严密，连着扛了几天，硬是没漏出半点破绽。
第四天下午，他刚从招待所接受完问话走出来，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发信人是周清晏，只有短短四个字：你来一趟！
他停下脚步，眉头猛地挑了起来，这是周清晏第一次主动发消息叫他去家里，而且现在才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点，作为县委书记的周清晏本该在县委大楼里主持工作，怎么会在家里？
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二话没说，拉开车门，一脚油门直奔周清晏的住处。
敲开门，他不由的愣住了。
周清晏穿着衬衣西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短短几天，她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黯淡无光，看到他进来，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沙哑：“坐吧。”
看着她这副颓废的模样，他眉头紧锁，大步走过去坐下，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