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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用力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满眼无奈。在电脑前枯坐了一下午，看了满篇的弄虚作假，硬是没捋出一条有用的头绪，抬手看了眼表，已经七点半了，得赶紧回家。
收拾好东西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昏暗发黄，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刘仁伟正站在项目办的门口，眼巴巴地朝这边望着。
见他出来，刘仁伟赶紧小跑着迎了上来，陪着笑脸问：“赵局，您忙完了？”
他笑了笑：“没忙完，不过工作也不是一天干的，不急在这一时，你怎么还没下班？”
刘仁伟搓了搓手，有些拘谨地说道：“赵局，今天的事儿……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我让媳妇在家里准备了点粗茶淡饭，您看赏个脸，去家里坐坐？”
他停下脚步，摆了摆手：“老刘，下午我刚跟你说过，咱们之间不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客气，而且我爱人现在正在孕期，我们也是刚搬来翠山县，家里一摊子事，的确不太方便过去。”
见他拒绝，刘仁伟也不敢强求，连忙顺着话茬说道：“哎哟，夫人有喜事了？那得恭喜赵局了！您家里有事那是该早点回，不过赵局，这儿有个文件，需要您给批一下。”
说着，刘仁伟从腋下抽出一个用燕尾夹夹着的厚厚一沓文件递了过来，看封皮，像是今年以来招商局的文件汇总。
他伸手接过，刚一入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文件捏着厚薄不均，中间明显鼓鼓囊囊的，两边却很薄，稍微一压，里面透着股硬邦邦的质感。
不用拆开，他闭着眼睛都知道里面夹了什么东西，没有拆穿，只是把文件重新递回刘仁伟手里，然后伸出手，意味深长地在刘仁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老刘啊，记着我今天在办公室跟你说的话，在我这儿，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赵建国盯着刘仁伟的眼睛，语气透着一股敲打的意味：“只要你是一心为了干工作，出了什么岔子，得罪了什么人，我赵建国顶在前面替你扛，但你要是把心思用错了地方，偷奸耍滑，搞歪门邪道……那我只能说，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本文件：“这东西你先拿回去，时间不早了，我得回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刘仁伟，转过身，大步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刘仁伟抱着那本厚厚的文件，呆呆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回味着赵建国刚才那番话，经历了一波三折的今天，他终于彻底摸清了这位年轻副局长的脾气。
赵建国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只要踏实干活，送礼行贿这一套在他这儿行不通，也完全没必要，干工作惹了麻烦，领导罩着，但要是自己耍小聪明、动歪心思，那就得自己滚蛋！
想通了这一层，刘仁伟看着赵建国消失的楼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彻底踏实了下来。
……
赵建国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飘散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妻子周清晏正把最后一盘热菜端上桌，看到他进门，淡淡一笑：“去洗手吧，刚好能吃饭。”
赵建国放下包，看着一桌子合自己胃口的饭菜，走过去歉意地揽了一下妻子的肩膀：“不好意思，清晏，今天第一天上班，摸底耽误了时间，回来晚了。”
“不用跟我道歉。”周清晏把筷子递给他，善解人意地说道：“你新官上任，又想着干出一番成绩，前期肯定千头万绪的，忙一点正常，我能理解。”
两人坐下吃饭，饭桌上，他一边吃，一边把下午在局里和纪委硬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周清晏讲了一遍，说到最后，他苦笑了一声，扒了口饭：“今天这事儿能压下来，我这也算是上任第一天，就扯了丈母娘的虎皮做大旗了。”
周清晏听完，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建国，你不用有这种心理负担，一个人的身份、运势、背后的圈子，本来就是自身综合实力的一部分，当官从政，本质上就是把手头能动用的各种资源整合到一起，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去办成事，只要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借力打力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到这儿，她微微蹙了蹙眉，话锋一转：“扯虎皮我不担心，但我有点担心，你这上任第一天，为了保一个下属，把局长和副局长同时得罪，以后的工作会不会太被动？”
他夹了一筷子菜，冷笑一声：“今天这事一出，我对这两个人也算是看透了。”
“薛大勇和钱毅，跟我完全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薛大勇摆明了是把招商局当成个避风港，只求不出事，熬资历等提拔，早晚要拍屁股走人，钱毅呢，纯粹就是个混日子的老油条，我要是顺着他们的心思来，这几年在招商局别想干成一件事，只能陪着他们一起趟平。”
“既然早晚要决裂，倒不如第一天就借着这个由头，直接把我的态度和底线亮出来。”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坚定：“如果不亮剑，以后接触时间长了，底下人觉得我好拿捏，等遇到原则问题再翻脸，别人反而会觉得我这人前倨后恭，不好打交道，现在这样正好，泾渭分明，以后谁想挡着我干实事，那就直接过招。”
周清晏听着他有理有据的分析，轻轻一笑，知道他在基层打磨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一套办事风格，夹了一块肉放到赵建国碗里，柔声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他刚起床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是薛大勇发来的短信，让他上午去县委参加全县经济发展推进会。
他看着屏幕，虽然昨天已经跟薛大勇撕破了脸，但体制内上下级的规矩还在，正常工作安排不能拒绝，于是回复收到。
给周清晏做好早饭后，他提前出了门，八点半，准时走进了县委的大型会议室，九点的会，此时人还没来几个，刚坐下没两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主管招商的副县长杜海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心里微觉诧异，杜海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出门，快步来到杜海的办公室外，外间的秘书看了他一眼，示意里面没人，他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杜海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顺手带上门，沉声打招呼：“杜县长，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