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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手机就炸响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县政府办的号码,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火急火燎的声音:“赵局长,请你立刻去往县委招待所,有企业拉横幅堵门子!”
他一听,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腰上扯得一疼,也顾不上了,对着电话叫道:“是哪家企业?”
“龙芳养殖场!”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没听说过这个企业,急忙又问了一遍:“这是哪个企业?”
对方急道:“赵局,请你立刻过去,具体情况你问下局里吧,我还要通知其他人!”说完就挂了。
他眉头紧皱,立刻翻出刘仁伟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刘仁伟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赵局?”
“老刘,龙芳养殖场是什么企业?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县里通知,他们企业去堵巡查组门子去了!”
刘仁伟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竟然有这种事?”然后快速说道:“龙芳养殖场是七年前的事了,是在外地的本地企业家赚钱之后,回乡建设,投资了一千三百万,包山养殖猪牛羊,不过后来倒闭了。”
赵建国问道:“怎么回事?”
刘仁伟解释道:“检查罚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得罪了县领导,给整的。”
他心里一震,追问道:“什么原因?”
刘仁伟说道:“当时龙芳养殖虽然也是各种检查罚款,不胜其烦,但的确是打出来了品牌,在隔壁几个市都有一定名气,养殖产品供不应求,当时县里的领导也把他们的产品列为了外送礼品和招待供应,但是怎么说呢,县里一直使用,不管是公用还是私用,欠账都数十万了,一直不给结算,龙芳养殖一气之下直接停了这些供应,然后就被当时的一些领导干部给记恨上了,到处设卡。当时养殖是有补贴的,还有一些优惠政策,直接就给停了,龙芳养殖的老板许栓印气不过,去告状,县里不仅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在许栓印一次酒驾,抓到现行,严查严办,顶格处理,直接给判了六个月,公司发生这种事,再加上县里的持续打压,他家里人撑不起来,企业直接就垮了,等许栓印出来之后,一直都在上访,县里压不住,后来干脆又以违规上访拘留他好几次,现在也作为重点上访盯防户,包干到人,村干部还有警察局、信访局的人都在盯着他,只要他稍微一动,立刻就过去把人拦住。”
赵建国听着,脑袋一阵发涨,为了一己私欲,连县里的明星企业都能毫不留情地给毁掉,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深吸一口气,搓了把脸,让刘仁伟立刻去招待所,自己也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快速洗漱完毕,套上外套就往外跑,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县委招待所。
车还没到地方,远远就看到招待所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只见大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手里举着横幅,白布黑字,上面写着“翠山县横征暴敛,打压企业,欠债不还,还我公道”。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横幅前面,扯着嗓子大声呼喊:“翠山县横征暴敛,打压企业,欠债不还!翠山县还我公道!请巡查组严查严办!”
十几个警察拦在大门口,排成一道人墙,手拉着手,把人群挡在外面,巡查组就在楼上,警察也不敢暴力执法,只能拦着不让他们冲击进去,商务局局长李日新和畜牧局局长郜海明各自带着几个人,正在围着那个中年男人极力劝说,但对方根本不理会,依旧扯着嗓子喊,手里还举着厚厚一沓材料,坚持要讨回公道。
他认出来,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许栓印,四十多岁,黑瘦,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眼睛通红,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多少天没睡好觉的人,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面色黝黑、穿着旧衣服的男女老少,应该都是家属和亲戚,有几个女人已经在抹眼泪。
他快步走过去,李日新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赶紧招手:“建国,你来了。”
许栓印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喊,根本不搭理。
他走到李日新身边,低声问:“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
李日新苦着脸:“我也不知道,早上六点多,他们就来了,直接堵在招待所门口,横幅一拉就开始喊,巡查组的人就在楼上,现在还没出来。”
郜海明凑过来,低声说道:“许栓印之前一直在上访,县里一直压着,每次他一动,村干部和信访局的人就过去拦,这次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点风声都没有,人就直接冲到招待所来了。”
赵建国眉头拧着,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快,快看,那里有人!”
他猛地抬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招待所五楼的一扇窗户外面,一个女人正站在窗台上,一只手扒着窗框,另一只手胡乱挥舞,风吹得她的衣服下摆猎猎作响。
“今天巡查组不还我一个公道,我今天就从这里跳下去!”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很远。
赵建国只觉得头皮都炸了。
五楼,一个人站在五楼的窗台上。
下面围观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惊叫,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往后退,警察们慌了神,顾不上拦许栓印了,纷纷往楼下跑,想找东西接人,许栓印也愣住了,手里的材料哗啦掉在地上,猛地转身冲着楼上声嘶力竭地喊:“玉芬!你干什么!你下来!你千万别动!”
女人根本不听,扒着窗框的手在发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别过来!你们谁都别上来!今天巡查组不还我一个公道,我就从这儿跳下去!七年了!我们一家子被你们逼得没活路了!我就死给你们看!”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喊“快打119”,有人喊“找被子找垫子”,乱成一片。许栓印急得直跺脚,想往楼里冲,被两个警察死死拉住,他挣了几下挣不开,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头冲楼上哭喊:“玉芬!你下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下来,咱不告了,咱不告了行不行!”
女人在上面哭,许栓印在下面哭,旁边几个家属也跟着抹眼泪,场面乱糟糟的,谁劝都不管用。
李日新和郜海明站在楼下仰着头喊话,嗓子都哑了,女人根本不搭理他们,只要有人往楼里走,她就往外挪,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动。
消防车来得倒快,前后不到十分钟,一辆红色消防车鸣着警笛冲进招待所大院,七八个消防队员跳下来,动作麻利地开始铺设救生气垫,带队的消防指挥员问清楚情况,立刻下令在女人正下方铺开气垫,几个消防员拉着气垫的四个角往指定位置跑。
楼上的女人一看下面在铺气垫,情绪更加激动,整个身子往外探了探,一只手松开了窗框,指着下面尖叫:“不许铺!谁让你们铺的!你们把垫子铺上,我这就跳!你们不信试试!我吴玉芬说到做到!”
消防指挥员脸色铁青,只能挥手让消防员把气垫先撤到一边,不敢再刺激她,气垫撤了,女人还是扒着窗框,整个人挂在那儿,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招待所门口,巡查组的两个人也出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十分难看,他们是来查问题的,现在倒好,被查的单位还没怎么着,企业先跑过来堵门,差点闹出人命,真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摔死一个人,别说翠山县,他们巡查组回去也没法交差。
年纪稍长的那个巡查员把李日新叫到一边,低声问:“这个许栓印,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县里之前是怎么处理的?”
李日新满头大汗,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对龙芳养殖的事也只是听说过大概,具体内情根本不知道。郜海明凑过来补充了两句,但也是语焉不详,只说是历史遗留问题。
巡查员脸色越来越沉,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赶紧把人稳住,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
郜海明和李日新又跑回去继续喊话,但吴玉芬在上面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听不进去,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七年了”“没人管”“活不下去了”。
许栓印还跪在地上,被人拉起来又跪下去,反反复复。
赵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消防上不去,警察不敢动,县里的干部喊话没用,巡查组的人也只能在下面干看着,时间拖得越长,那个女人体力越撑不住,五楼窗台外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万一手一松,就是一条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往招待所大厅走去。
门口两个警察伸手拦他,他亮了一下招商局的工作证,说了句“我上去看看有没有办法从里面把人弄下来”,警察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他几步冲进招待所大厅,跑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在上升的时候,他脑子飞快地转着。五楼,那个女人站在窗台外面,窗户的宽度他刚才扫了一眼,大约三米多的距离,如果从六楼翻下去,靠绳子吊住身体,摆动过去,有可能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人推进屋里。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消防队员,有县里赶来的干部,还有两个穿着便装、胸别巡查组证件的人,女人所在的窗户就在走廊尽头,情绪激动,一直盯着走廊这边,只要有人靠近,她就往外挪。
“别过来!你们谁过来我就跳!”女人尖叫道。
看到这种情况,他没有停,直接从五楼走廊经过,按了电梯继续上六楼,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深吸了两口气,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到了六楼,快步走出电梯,走廊空荡荡的,找到一扇靠近拐角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下面正好对着女人所在的五楼窗台。
他转身踹开旁边一间客房的门,冲进去,扯下床上的床单,用牙齿咬着一头,双手用力撕成几条,打成结,连成一条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拖到走廊里,系在楼梯间的铁栏杆上,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系紧了。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户边,踩上去,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五楼窗台上那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冲着楼下和走廊里的人哭诉,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方的动静。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三米多,不算太远,但也不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窗框,一只脚跨出去,踩着窗台边缘,整个人贴在墙壁上,腰上的绳子绷紧,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墙壁,双手扒着外墙的砖缝,脚下慢慢挪动,往下探。
五楼窗台上方有一个空调外机的托架,他脚尖踩上去,稳了稳,然后双手松开砖缝,整个人贴着墙壁往五楼窗台的方向荡过去,绳子在腰上勒得生疼,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看准了女人站在窗台外侧的位置,双脚猛地一蹬墙壁,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双手朝着女人的后背用力一推。
“啊……”
女人猝不及防,被这一推,整个人朝窗户里面倒进去,摔在走廊的地板上。赵建国只觉得腰上的绳子猛地一紧,勒得他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块,整个人像钟摆一样撞在外墙上,肩膀和后背狠狠磕在砖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下面围观的群众发出一声惊慌的大叫。
“接住了!人推进去了!”有人在喊。
赵建国贴在墙壁上,腰上的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腰磕在墙上那一下,旧伤新伤叠在一起,疼得他冷汗直冒,双手扒着窗台边缘,身体在空中晃了两下,脚下找不到着力点。
“快!拉绳子!”上面有人在喊。
系在楼梯栏杆上的绳子被几个冲上来的人合力往上拽,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上移动,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磨出了血,但顾不上了,咬着牙,配合着上面的拉力,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终于够到了六楼窗户的窗台,两只手扒住窗框,上面的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拉带拽,把他拖进了走廊。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腰上被绳子勒出一道深深的淤痕,走廊里围过来的人七手八脚地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撑着墙自己慢慢站起来。
楼下,女人的哭喊声已经停了,被推进屋之后,她被随后赶到的消防队员和县里干部控制住,正坐在走廊的地上嚎啕大哭,许栓印被人从楼下带上来,一见到女人,扑过去抱住她,两个人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