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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府大楼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翠山县不大，穷得叮当响，但官场上的架子却一点都不比外面的大城市小，甚至官威拿捏得更足，这一圈转下来，也就这个杜海看起来像是个干实事的人，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还得再观察。
回到翠竹园的家里，一推门，屋里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周清晏正拿着一块湿抹布，弯着腰擦拭茶几。
他赶紧走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抹布：“不是让你歇着吗？这点碎活儿等我回来干就行，你现在身子可不能劳累。”
周清晏确实也觉得腰有些酸，便听话地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赵建国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报到顺利吗？感觉怎么样？”
他挨着她坐下，把下午遇到那两个撤资老板的事，以及跟祁光玉、杜海的会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周清晏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把水杯放在桌上，轻声说道：“来之前，我通过省里的一些关系，多方面了解过翠山县的底细。”
她看着赵建国，条理清晰地分析：“这里经济发展滞后，有两点客观原因，第一是地域，身处西云省最西部的深山，交通闭塞，第二是人口分布，二十多万人散落在各个山头，地广人稀，经济无法连通，管理成本高。”
他点点头：“没错，今天坐车进来，那盘山道简直能把人绕晕。”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周清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翠山县的原木产业其实有基础，有几个大加工厂，但全都在做粗加工，没有形成产业链，附加值低，更严重的是这里的作风问题，我在内部通报上看到过，这里欺上瞒下、数据造假的问题很严重，去年两个副县长被拿下，但依旧改变不了这里的作风通病，那个撤资老板说的情况绝对不是孤例，这里的营商环境简直可以说是恶劣。”
她叹了口气：“可以说，现在的翠山县，到处都是漏洞，四处漏风。”
他沉默地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清晏接着说：“你这次去招商局，任务是引来活水，但活水引过来了，怎么能留下？怎么让这股水不仅不干涸，还能在这里活下去、活得好？这才是最要命的，以翠山县现在这种关门打狗的恶名，加上偏僻的地理位置，你的工作开展起来，会比想象中困难百倍。”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不知不觉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盯着干净的桌面，眉头紧紧皱着，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僵局。
周清晏看着他严峻的侧脸，忽然微微一笑，轻声问：“怎么？后悔来这穷山恶水了？”
他闻言，转过头看着妻子，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呵呵一笑。
“没有。”他把抹布随手扔在桌上：“只有这种烂透了的地方，才能激发我的干劲，越是困难，干出来的实事才越有分量，要是全铺好路让我走，我反倒觉得没意思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又合力把屋子简单规整了一遍，一通忙活下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都累得够呛，懒得再开火做饭，干脆下楼在小区外面的小饭馆对付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换上件干净平整的白衬衣，八点五十就到了县委组织部门口。
说是约好的九点，可他在走廊里足足站了半个钟头，直到九点半，办公室主任王斌才夹着个公文包，慢悠悠地从楼梯口走上来。
“哎呀，建国同志，久等了吧？”王斌脸上堆着笑，随口解释了一句：“家里早上临时有点事儿，耽误了，走，咱们这就过去。”
说完，他转头冲着办公室里喊了一嗓子：“小高，派个车，拿上文件，去趟招商局。”
其实招商局离赵建国住的翠竹园不到五百米，甚至都不在政府大院里，车子开出去没两分钟，就在一条临街的老办公楼前停下了。
这楼一共四层，后面带个挺大的院子，外墙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二楼挂着文旅局的牌子，四楼是残联，招商局夹在中间，在三楼。
顺着有些掉灰的楼梯上到三楼，会议室的门敞着。
一百多平的会议室里，摆着二十多张老式办公桌，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十五六个人，这也是招商局的全部家当了。
坐在最前排的是局长薛大勇和副局长钱毅，俩人看着都五十多岁了，头发有些灰白，透着股在基层熬出来的陈气。
见王斌进来，薛大勇和钱毅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地握手寒暄了两句。
会议很快开始，流程走得很刻板。
薛大勇先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感谢组织部送来新生力量、感谢县领导对招商工作重视的套话，接着，王斌站起来，正式宣读了对赵建国的任命文件。
赵建国走上主席台，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简短地感谢了领导的信任和支持，表了态要在薛局长的带领下踏踏实实干事。
随后，王斌又做了个总结发言，无非是让大家不要辜负县委县政府的期望，让赵建国好好协助薛局长把招商工作搞上去。
场面话一说完，王斌夹起包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组织部的人一走，会议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原本还挂着几分笑脸的薛大勇，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变得有些平淡。
“接着开会。”薛大勇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带着股老资格的架势：“建国同志既然来了，咱们局里的工作分工就得重新调整一下，这样，建国同志年轻，有冲劲，以后考核信息科、项目科，还有投诉中心、宣传科这四个科室，就由建国同志分管了。”
底下没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翻笔记本的声音。
赵建国按规矩又简单表了个态，就算把流程走完了。
他话音刚落，薛大勇就站了起来，板着一张脸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我和钱副局长待会儿还得去市里跑个事，没时间耽搁了。”
说完，薛大勇转头看向坐在侧面的一个中年女人：“郭主任，你带建国同志去他办公室，让他先熟悉熟悉情况。”
交代完，薛大勇和钱毅拿起茶杯，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