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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情况，你们不少人都在招待所外面看见了。”隋长恭伸手重重敲了两下桌面：“今天这个会，本来是不打算开的，但是下午从约谈室出来，我和卢书记，包括几位常委，后脊梁骨全都是汗，到现在都没干透！”
台下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坐在外面等，可能觉得巡查组下来就是走个过场，听听汇报看看台账，我告诉你们，大错特错！人家这次下来，根本不是来听我们念经的！人家手里掌握的线索，比咱们自己家底摸得都清楚！”
隋长恭越说火气越大，声音也拔高了：“今天主要点了咱们几个致命的问题，我在这里通报，你们各部门自己给我对号入座！第一，就是招商引资的政策落实问题！咱们当初为了拉人来投资，胸脯拍得震天响，地皮减免、税收返还，好话说尽，承诺给了一大堆，结果呢？人来了，厂房盖了，咱们的脸就变了！政策不兑现了！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硬生生把人家拖黄了，拖跑了！人家在背后骂咱们什么？叫关门打狗！这四个字，你们听了汗颜不汗颜！”
他喘了口粗气，指着台下：“第二，吃拿卡要，乱收费乱罚款！有些部门的个别干部，心思根本没放在怎么给企业搞服务上，全放在怎么从企业身上薅羊毛上了！消防查完了环保查，环保查完了税务查，三天两头去罚款，不去给你们交点保平安的钱，企业就别想安生开工！你们以为做得很隐蔽？巡查组的本子上，连几月几号，哪个科长去拿了人家几条烟，变相报销了多少饭钱，都记的一清二楚！你们自己说说，这叫什么营商环境？这他娘的是土匪下山！”
“第三，官僚主义，踢皮球！企业遇到困难来找政府，推诿扯皮，这个局让找那个局，那个局让找分管县长，最后转了一大圈，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老百姓和企业家对咱们的公信力，早就降到了冰点！今天约谈，人家原话问我，你们翠山县的干部，到底是在为人民服务，还是在把企业当提款机？我当时坐在那，哑口无言，脸都没地方搁！”
隋长恭说完，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重重地放下。
随后，县委书记卢敬臣把面前的话筒拉近了一些，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全场。
“刚才长恭县长通报的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卢敬臣的目光凌厉：“我再给你们补充一个情况，今天上午，巡查组刚公布了问题反馈的邮箱和热线电话，你们猜猜，就今天一天，收到了多少条线索举报？将近七十条！同志们啊，一天七十条！这不是小事，这是民怨沸腾了！涉及到的问题，涵盖了咱们县工程建设、招商引资、企业经营的方方面面，里面有些情况，可能是企业受了委屈有情绪，有夸大的成分，但绝大多数，不是空穴来风！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卢敬臣咬着牙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更加凝重：“咱们翠山的历史欠账太多，前几任留下的烂摊子，加上咱们现在队伍里确实有蛀虫，积重难返，说实话，上午在里头被问话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县委班子全员写检查、挨处分，甚至随时交班的准备了。”
听到这话，台下的局长们心里都是狠狠一抽，一把手说出这种话，说明上面是真的要下杀手了。
“但是！”卢敬臣突然加重了语气：“天无绝人之路！在这场大考里，巡查组对咱们最近搞的几项动作，还是给出了一定肯定的！”
“什么动作？就是最近搞的那个百家千企重返翠山，还有咱们提出来的营商环境整治年，以及把干部派下去当驻企专员、搞一企一案的这些务实做法！巡查组的领导明确表态了，问题要查，历史要究，但翠山县委县政府近期这种自我革新、刀刃向内的态度是端正的，措施是看得到诚意的！”
卢敬臣用指关节重重敲击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几项工作，就是咱们翠山县现在的救命稻草！是咱们给省委市委，也是给全县老百姓的一个交代！所以，我今天在这里把话说明白，放在桌面上，从明天起，全县上下，所有部门，一切工作都要给营商环境整治和百家千企重返翠山让路！县里统筹，招商局、商务局、税务局等各部门牵头，各局委办必须无条件配合！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
卢敬臣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台下：“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抱残守缺，还敢跟企业玩心眼，还敢推诿扯皮拖后腿……那对不起，我不管你是哪个局的一把手，也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县委绝不手软！我不光要扒你的皮、脱你的衣服，我还要把你连人带线索，直接移交纪委和巡查组！大家都在一条漏水的破船上，谁想把船凿沉，我就先把他扔进河里喂鱼！”
随后，其他几位县领导开始依次通报各自领域挨批的问题，并且现场敲定下一步针对性的整改方案。
这场会开得让人喘不过气，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终于散会。
散会之后，谁也没敢回家，各局一把手直接带队返回单位，连夜召开党组会，通报刚才的会议精神，对照巡查组接到的反馈线索，立刻安排整改。
赵建国手里也分到了两条反馈线索，性质都差不多，都是举报“翠山县招商引资给的优惠政策没有落实，或者只落实了一部分”，看着这两张纸，他一阵头大，这个范围太大了，全县一千多家企业，大半都遭遇过这种事，这大半夜的让他去排查，连个抓手都没有，根本没法查，想了想，把线索扔进抽屉，决定先压着，等白天的具体情况再看。
第二天一早。
赵建国刚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推开家门，手机就催命似的响了，接起来一听，县府办的通知：“赵局，立刻来招待所！八点钟巡查组要对你进行问话！”
他心里猛地一沉，真没想到，昨天刚问完县领导，今天第一刀居然就直接剁到了他们招商局头上，回屋胡乱塞了两口昨晚剩下的馒头，赶紧下楼打车直奔招待所。
到了会议室推门进去，只见薛大勇、钱毅都已经坐在那了，除了他们，还有商务局、税务局、教育局的几个一把手，大家看到他进来，都只是目光呆滞地微微点头，谁也没开口说话。
钱毅冲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旁边的空座。
赵建国走过去坐下，钱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建国，你刚来翠山没多久，一会儿进去，问起来一些问题，你自己经手能回答的就如实回答，以前的烂账、不能回答的，你就往以前推，千万不要多嘴，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你问题不大，巡查组应该不会故意为难你。”
他转头看了钱毅一眼，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大家心里都发毛，钱毅还能顾得上给他出这个主意，说明这人心里还是有点底线的。
过了片刻，走廊里传来声音，第一批被叫进去的名单出来了。
薛大勇，以及商务局、税务局、教育局的一把手，这四个人第一批进屋。
薛大勇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直，跟着工作人员往外走。
剩下的人继续在会议室里等，期间，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其他部门的领导，屋里的人越聚越多，空气越来越闷。
过了九点多，走廊传来脚步声，薛大勇第一个出来了。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飘进会议室，脸色难看成了猪肝色，十月份的天气，大早上已经很凉爽了，招待所的会议室里还开着空调，但薛大勇的前胸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肉上，额头上的汗珠还在往下淌，就那么木然地拉开椅子坐下，眼神恍惚，一言不发。
钱毅本来还想侧过身问问他都问了什么，但一看薛大勇这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干脆咽了口唾沫，懒得问了。
又等了七八分钟，门开了，工作人员喊钱毅的名字。
钱毅浑身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外走去。
出乎意料，钱毅出来的很快，大概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走回会议室，虽然也一脑门汗，但神色比薛大勇正常多了，坐到赵建国身边，低声快速说道：“主要火力还是集中在招商问题上，重点问了企业政策落没落实、资金到底去哪了，还有最近一些企业的联名反馈问题。”
赵建国点点头，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赵建国，404房间！”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急忙起身，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番建设，扣上西服扣子，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