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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莽庄安好，诸事勿念(第1/2页)
犒军大会的告示，是头一天晌午贴出来的。
告示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听到一半，人群里的嗡嗡声就起来了。
“边军各营，伤亡过重，功过相抵，抚恤减半发放。“
“京营入城靖乱，弹压有方，功加一等，赏钱帛，记军功。“
人群里有个老卒，姓韩，独眼。他儿子韩石头，就死在扛千斤闸那一夜，闸落下去的时候，人在底下。老韩挤到告示跟前，让旁边的念信先生把“抚恤减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又问了一遍：“先生，减半，是减多少？“
“原先二十贯，如今，十贯。“
老韩在告示底下蹲了下去。他没哭出声，就是蹲在那儿，一只手摸着告示底下那块青砖，摸了很久。
行辕的温经历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的百姓，拱手笑道：“伯爷体恤将士，三日后犒军大会，另有恩赏，诸位静候佳音。“
没人接话。风卷着雪粒子，从告示上刮过去。
将军府里，季临川把那张抄来的榜文拍在案上，胸口起伏：“爹，石头的抚恤是十贯，佟宝躲柴房，记军功。这城是他们守的吗。“
“不是。“季明朔坐在案后，正在写信，头也不抬。
“那您还忍？“
“不忍，如何？“老将军搁下笔，抬起眼，“拔刀砍了钦差，然后让朝廷名正言顺地定咱们一个反字，让四万七千口人陪葬？“
季临川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喉咙里堵着，半晌，哑声道：“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城啃干净？“
“所以他们啃什么，给什么。“季明朔把写好的信封进一只竹筒，火漆封口，递给亲兵，“八百里，送武安王府旧部，走商路，别走驿道。“
亲兵退下。老将军这才看向儿子，声音低下来：“他们啃粮台，啃兵籍，啃城防，啃的都是皮肉。他们要啃骨头的时候，就得崩掉牙。“
“骨头是什么？“
“糜掌柜，铁匣，还有周莽。“季明朔一字一字，“所以这三样，一样都不能先动。“
当夜，白七娘来了。
她没去行辕，听了周莽的话。但她的眼线没停，浆洗房的妇人、行辕后巷卖炭的老汉、给大牢送菜的脚夫，都是她的眼睛。
“今儿后晌，行辕有两个人，在大牢外头那条街，来回走了四趟。“她盘腿坐在炕上，捧着热茶，指尖还是白的，“卖炭的老汉说，那两人不看摊，不看铺子，专看大牢的墙和角门。“
周莽正在擦枪，闻言，手停了。
“犒军大会前两日，踩大牢的点。“他慢慢道，“谢玄礼等不及了。“
“他要杀糜掌柜灭口？“
“杀人是下策，夺人是上策。“周莽放下枪，“把人提出来，押进行辕大牢，半路出个意外，人死了，死的是朝廷的钦犯，跟他谢玄礼半点干系没有。活口没了，铁匣里那个名字，就死无对证。“
白七娘看着他：“那你还坐得住？“
“坐不住。“周莽站起身，从墙上摘下连弩，校了校弦，“所以今夜，我亲自去大牢坐着。“
二更，大牢。
糜掌柜缩在死牢最里头的草堆上，这些日子养回来一点肉，此刻又全抖没了。他看着牢门外那个抱着枪、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嗓子发干：“周爷，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来杀我了？“
“睡你的。“周莽眼睛都没睁，“你这条命，是大将军铁匣里锁着的，谁也拿不走。“
屋顶上，裴照月趴在背风的瓦垄后头，已经趴了一个时辰。
雪粒子打在她的连弩上，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大牢外墙的阴影。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从背后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浑身一僵，回头，周莽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就伏在她旁边。
“你。“她压低声音，耳根一下子热了，“牢里谁守着？“
“霍岩，吊着一只手的。“周莽把大氅的两襟拢了拢，顺带着，把她也拢到了自己肩侧，“趴一个时辰不动，铁打的也冻透了。“
大氅底下空间逼仄，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膝盖抵着膝盖。裴照月挣了一下，没挣开，大氅被他一只胳膊从外头箍着，她再动，就得出声。她不动了，睫毛垂着，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墙下的雪。
“你哥哥那年，也是这么冷的冬天没的？“周莽忽然问。
裴照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腊月初九。“她说，“他出巡，遇上北狄游骑。尸体找回来的时候，冻硬了，手还攥着弓。“
“我欠他一条命。“周莽望着墙下，“没有他那三百人垫在谷口，我出不来。“
“你不欠。“裴照月的声音闷闷的，“是他自己选的。我们裴家的人，死在哪儿，都是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忽然侧过脸，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要看着你。你要是死了，我们裴家，就真的一口都不剩了。“
周莽没说话，抬手，掌心贴上她的后颈。
她的后颈冰凉，发丝扫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一点一点松下来，把半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大氅底下，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得像更鼓。她偷偷数着，数到不知多少下，眼睛有点发酸。
“周莽。“
“嗯。“
“打完仗，你回莽庄吗？“
“回。“
“带我吗？“她问完，自己的脸先烧了起来，慌忙补了一句，“我的连弩，走得快，不占地方。“
周莽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肩膀传给她：“带。“
裴照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没让他看见自己弯起来的眼睛。
三更鼓响。
墙外的雪地里，六条黑影贴着墙根滑了过来，动作轻得像六片影子。为首一人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人搭人梯，两人望风，两人先翻上了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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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院子里，送菜的板车还停在那儿。两个杀手落地，猫着腰摸到牢房门口，见门口两个狱卒靠着墙打盹，对视一眼，一人一个，捂嘴，割喉。
“狱卒“的喉咙被割开的瞬间，其中一人忽然反手一肘，狠狠砸在杀手脸上。
“狱卒“是押粮营的老卒扮的。
同一瞬，屋脊上的连弩响了。
裴照月的第一箭，把墙头望风的那个钉在了墙头上。白七娘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弩箭连珠，院墙上搭人梯的两个应声而落。院子里号角都没来得及响，大门吱呀一声合拢，霍岩吊着一条膀子，单手把门闩砸了下去。
“各位。“周莽提着枪，从牢房里踱出来，枪尖上的血槽映着火把，“大半夜的，走门啊，翻墙多累。“
为首的杀手头目瞳孔一缩，反手拔刀。那刀狭长微弯，刀身泛着一层幽蓝，是宫里头净军的路数。
六个人，瞬息之间死了三个，剩下三个背靠背困在院心。头目刀势一起，快得只剩一片残影，周莽挺枪迎上，枪刀相击，火星子溅在雪地里。三个照面，周莽卖了个破绽，那头目刀走偏锋直取咽喉，周莽侧头让过刀锋，刀尖擦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线，他的枪杆已经横扫出去，正正砸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
腕骨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
头目闷哼一声，左手闪电般探向嘴边。周莽早防着这一手，一把钳住他的下巴，拇指顶开牙关，两根手指探进去，抠出一粒蜡丸，随手丢在雪地里，一脚碾碎。
“孙判官，吴七，都是这么死的。“周莽把那张脸掰过来，逼他看着自己，“在我这儿，死，也得先问过我。“
另外两个杀手，一个叫霍岩带人剁翻捆了，一个咬破了衣领里的毒囊，没救回来。
火把凑近了。白七娘撕开那头目的衣领，火把底下，他腰侧一块刺青清清楚楚，京营护军的狼头戳记。怀里还揣着一块行辕出入的木牌。
“行辕的人，杀朝廷钦犯牢里的重犯。“白七娘掂着那块木牌，冲周莽挑了挑眉，“周爷，这牌，烫手了。“
“烫手才好。“周莽望着行辕的方向，眼睛里映着火光，“明早的犒军大会，得让谢伯爷，也烫一烫。“
回到院里，天还没亮，白七娘给他脖颈上那道血线上药。
她的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抹在那道擦伤上，抹得很慢。抹完了，手没收回去，顺着他的领口探进去，在他锁骨上按了按，又往下滑了半寸。
“没伤着里头。“她说。
“七娘。“
“嗯。“她应着，手指还在他胸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划得他喉结动了动。她抬起眼来，眼底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你明日，要去赴那个宴。“
“要去。“
“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周莽看着她，“不去，就是心虚。心虚了，他们咬得更狠。“
白七娘盯了他半晌，忽然凑上来，唇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全喷在他耳廓里：“那今夜，先把利息收了。“
她的唇顺着他的耳廓滑下去，滑到下颌，滑到脖颈上那道刚上过药的伤口旁边，轻轻吮了一下。周莽浑身一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被他圈在手里，人却顺势整个贴了上来，胸口抵着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眼睛在将熄的烛光里亮得惊人。
“周莽，我跟你讲。“她一字一字，声音又轻又烫，“明日的席上，他们若敢动刀，我的弩，比他们的刀快。“
千里外，莽庄。
信鸽落进院子的时候，萧鸾正在廊下看天。她解下信筒，展开那张小纸条，看了两遍，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女人们都围了过来。柳氏一看萧鸾的脸色，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掉在了地上：“是不是，是不是他出事了？“
“他没出事。“萧鸾把纸条递过去，“是咱们，叫人查上了。“
纸条传了一圈。传到柳氏手里时，那两个字“钦犯“像两根针，扎得她手指发抖。她是被夫家获罪牵连、判了流徙的人，按大周的律，她这个人，早该死在流放路上了。
“都别怕。“
萧鸾开了口。她站在廊下，身后是一院子女人，身前是灰蒙蒙的天。
“三条。第一，连弩入库，油布封存，埋到老地方。第二，金姐姐，账目粮食，另起一套，经得起查。第三，后山那条旧道，从明日起，一天清出五里，吃穿用度，按能随时上路备着。“
金玉娘抱紧了怀里的算盘，重重点头：“账在我手里，谁也查不出一颗粮。“
苏半夏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怀里一摞纸包：“防身的药粉，一人一包。迷烟的，止血的我再配。“
“鸾姐姐。“杏儿抱着自己的小木弩，仰着脸，“爹爹，是不是要回来了？“
萧鸾蹲下身，替她拢了拢衣领，笑了笑：“爹爹在忙大事。咱们把家看好了，就是把他的后背看好了。“
她直起身，提笔回信，只写了八个字。
“莽庄安好，诸事勿念。“
天亮，犒军大会。
校场上旗幡招展，行辕的仪仗从辕门一路列到校场中央，金甲耀目。谢玄礼一身蟒袍，端坐高台，高德侍立一侧。
三通鼓罢，高德上前一步，从身后捧出一只黄绫覆盖的匣子，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压过全场。
“圣旨，到。“
满场边军，齐刷刷跪倒一片。
季明朔跪在将校之首，垂着眼。周莽跪在武官队里，抬眼，看了一眼那只黄绫匣子。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已经知道了。
昨夜三更，那个下巴被卸掉的杀手头目，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