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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你是领队(第1/2页)
周莽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他们卸枷锁。
差役的尸体上有钥匙。他从赵四的腰间摸出几把黄铜钥匙,挨个给二十个人开锁。
“咔哒。”
“咔哒。”
一副又一副枷锁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浅坑。
铁柱的枷锁卸下来的时候,他的脖子晃了晃——三十斤的东西压了半个月,骤然卸下,脑袋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作响,抬头看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自由。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敢想了。白气散在风里,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有点发酸,才低下头,狠狠眨了两下。
周莽收好钥匙,把卸下来的铁链归拢到一起,捆成一捆。
铁是好东西。二十副枷锁镣铐,回炉能打多少农具,多少箭头。
捆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名一直没跪的汉子。
“你叫什么?”
“铁柱。”
周莽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是领队。”
铁柱一愣:“啊?我吗?”
“这些人归你管。”周莽看着他,“谁掉队,谁闹事,我拿你是问。”
铁柱张了张嘴。他一个押枷的流犯,半刻钟前还在等死,半刻钟后,手里就被塞了二十条人命的分量。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试探——那不是商量,是任命。
他咬牙,沉声应下:“是。”
转过身,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大人,大伙儿实在走不动了。老的老,病的病,好多人连鞋都没有。这雪地,光脚走,走不出十里,脚就废了。”
周莽的目光扫过人群。
确实。流放路上,好鞋早被差役扒去换酒了,大多数人脚上裹的是破布条,有几个干脆光着脚,脚背肿得像发面馒头,冻得青紫。
“我不会等你们。”
周莽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留在这雪地里,什么结果,你们心里清楚。”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几张脸上刚泛起来的活气,又白了回去。
“至于鞋……”
周莽抬起下巴,朝来路的方向点了点。
四具差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上。
“他们身上的鞋和衣裳,用不到了。”
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缩了一下。
扒死人的东西。换做半个月前,他还会忌讳。可这半个月里他见过差役把冻死的流犯剥得只剩单衣扔在路边——忌讳,是活人才配讲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转身点了四个人:“王三,你,你,还有你。跟我来。”
五个人快步折返回去,不多时,抱着几双靴子和四套公服回来,顺带把尸体拖到路边的沟里,用雪埋了。
衣服撕开,撕成布条,缠脚。靴子不够分,先紧着光脚的穿,剩下的人拿破布多裹几层。
半个时辰后,二十个人的脚,都裹上了东西。
铁柱清点完人数,走到周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双手递上。
“大人,这是从差役身上翻出来的。”
几块碎银,两串铜钱,四块腰牌,四把刀,还有四袋干粮。
一样不少。
周莽接过东西,掂了掂,看了铁柱一眼。
这人,可以。
从死人身上翻出来的东西,少报一样,私藏一样,天知地知。他原样交上来,一件没留。
“你挑几个信得过的。”
周莽把四把刀分出来,递给他。
“路上要是碰上野兽,别指望我一个人护着二十口。”
铁柱接过刀,点了点头,回身点了王三和另外两个壮实的汉子。
“走了。”
周莽背起弩机,朝着废营的方向一挥手。
二十个人默默跟上。没有队形,没有号令,就是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跟在那个男人的背影后面。
没人敢说话。
那个背着弩机的背影,方才一抬手就是七八条人命。
现在那具弩机就挂在他背后,黑洞洞的箭簇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看得人心里发毛。
人群的最后面,有几双眼睛在滴溜溜地转。
一个叫瘦猴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着嗓子。
“哎,你说……咱们就这么跟他走?”
同伴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官差死了,咱们跑了,这就是逃犯。”
瘦猴的声音更低了,一双耗子似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逃犯抓回去,当场打死。可要是……咱们把他扭送去县衙,将功折罪呢?”
同伴的脸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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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他那弩……”
“弩再快,能快过二十个人?”
瘦猴眯着眼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就一个人。一具弩,二十支箭顶天了。咱们二十条汉子,夜里趁他睡着,一拥而上……”
“他杀了官差,赏钱少不了。扭送一个杀官差的要犯,说不定不光免罪,还有赏。”
同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到底没敢应声,加快两步,离他远了些。
瘦猴撇撇嘴,眼珠子在周莽的背影上黏了一会儿,又缩回脖子,像一条缩回洞里的蛇。
他不知道的是……
队伍最前头,周莽的脚步,自始至终没有乱过一拍。
身后二里地的雪路上,每一声压低的耳语,每一次脚步的迟疑,都像落在鼓面上的雪粒子,清清楚楚。
藏气,藏形,藏心。
纳兰星教的那门“藏”,收的是自己的气息,开的,是耳朵。
周莽望着前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急。
雪夜长着呢。
……
有了鞋,有了领队,队伍的速度快了不少。
中间歇了一次脚,啃了几口干粮,天黑之前,终于望见了废营所在的山谷。
谷口,一个放哨的身影立在雪坡上。
金玉娘裹着一身厚厚的皮裘,怀里抱着弩机,正百无聊赖地跺着脚取暖。
皮裘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被冻得红扑扑的圆脸,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谷外的雪原上,一群人。
黑压压的,足有二十多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谷口走来。
金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方才还迷糊着的眼睛瞬间瞪圆。
她反手摸出怀里的鸟鸣哨子,塞进嘴里。
三短一长的哨音,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裴照月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手里已经端上了弩机,一身劲装都没来得及束紧,长发散着,眼里没有半分慌,只有杀气。
白七娘紧随其后,靴子在雪地里一点,人就掠出去了三步,手里反握着短刀。
阿禾和小翠抱着箭匣往谷口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青梧拄着棍子,站在营地中央,声音又急又稳。
“都别慌!东西搬进屋!拿上弩,两人一组,在周围埋伏!”
这些日子,她早把哨位和遇袭的章程排了一遍又一遍。
令出即行,转眼之间,营地门口就列出了一道弩阵。
谷口,裴照月几人一口气冲到金玉娘身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雪原上,队伍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皮裘,长刀,背着弩机。
裴照月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端着的弩机也垂了半寸。
“是莽哥!”
她扯着嗓子朝身后喊,声音里的杀气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压不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是莽哥回来了!”
喊完,她眯起眼睛,又看了看周莽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
二十几个人。
他出去探路,探回来二十多个人?
裴照月端着弩机,站在雪坡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这个男人,就不能让人省一天心吗?
白七娘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她,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忽然笑了。
“别瞪了。”她拖长了调子,“再瞪,眼珠子都要掉他身上了。”
“谁瞪了!”
裴照月的耳根腾地红了,别开脸,把弩机往肩上一扛。
“我是数人数。”
“哦!数人数。”
白七娘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
“数得脸都红了。”
裴照月没理她,抬脚就往坡下走,步子一步比一步快,走到一半,几乎是跑了。
雪坡上,金玉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怀里的弩机有点多余,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坡下,周莽和一群流放犯也看见了那道冲下来的身影。
周莽停下脚步,站在风雪里,等着。
铁柱几人则是拿着刀警戒着。
裴照月一口气冲到他面前,刹住,张了张嘴……
但是看到周围的那些流放犯又生生的止住。
周莽看着她。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把他从头到脚囫囵检查了一遍,连袖口都没放过。
看到周莽没事裴照月几人松了口气。
“他们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