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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大丫愣在原地。
她看着站在楼梯拐角处的那个女人。小姨妈穿着那么好看的大衣,头发梳得那么整齐,说话的声音温和又好听。她跟自己的妈妈一点都不一样,跟这个破败的家属院里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她那么美丽,那么体面,就像是大丫在梦里想要成为的那种大人。
听到「不来了」这三个字,大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光芒暗淡了下去。
但她很懂事。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她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下楼,也没有继续哭闹着追问为什么。
叶清栀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她走出了这栋破旧的筒子楼,走出了红星家属院的大门。冷风迎面吹过来,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彻底吹散。
停在路边的黑色红旗轿车还亮着车灯。
司机老王看到她出来,赶紧推开车门,绕到后排替她拉开车门。
叶清栀坐进车厢里。车里的暖风一直开着,温度很高,把她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老王回到驾驶座,挂上挡,车子平稳地起步。
「叶教授,我们现在直接回家了吧?」老王一边看着前面的路况,一边好奇地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下刚才那个破败的院子大门,「这里是哪里呀?您大冷天的,是来找谁的呀?」
叶清栀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这里是我以前的老家。」她语气平淡地回答。
老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和惊讶:「哎呦!那可不得了!这一片地方,我听老北京人说过,三十多年前,那可是相当气派的!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文化人和大专家。难怪您能成大教授呢,原来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叶清栀听着老王的奉承,嘴角扯动了一下。
「都三十年前的事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三十年前气派又怎么样。现在里面住着的,全是被生活压弯了腰丶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老王见她闭目养神,很识趣地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缓缓地朝着西郊的专家家属院驶去。
***
半个小时后,红旗轿车拐进了专家家属院所在的街道。
远远地,叶清栀就透过车窗看到了自家那个带独立小院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车子还没开到门口,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就从院墙里面传了出来。
那是小男孩特有的丶清脆又充满活力的笑声。
叶清栀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车子缓缓停在院门外。老王熄了火,叶清栀推开车门走下去。
刚走到铁栅栏门外,她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
「贺璟睿,你踩那根粗的树杈!对,就是你左脚边上那根!别踩细的,细的容易断!」
这是贺沐晨的声音。字正腔圆的京腔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
「我踩不到!这根树皮太滑了!」
这是贺璟睿的声音。带着点新英格兰口音,语气里明显透着紧张和吃力。
叶清栀眉头一皱,快步推开院子的铁门。
院子中央那棵粗壮的香椿树上,两个穿着一模一样蓝白色校服的小家伙,正像两只皮猴子一样挂在树干上。
贺沐晨爬得高,已经骑在了离地两米多高的一个大树杈上,两条腿还在半空中晃荡。贺璟睿爬得低一点,双手死死抱着树干,一只脚踩在一个树瘤上,另一只脚正在半空中瞎蹬,试图寻找落脚点。
保姆张阿姨站在树底下,急得直搓手,仰着头不停地喊:「哎呦我的小祖宗们!你们快下来吧!别爬这么高了!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得了啊!」
「张奶奶你别怕,这树结实着呢!」贺沐晨坐在树杈上,满不在乎地往下喊。
「快下来!等会儿你们妈妈回来了,看到你们爬这么高,非得打你们屁股不可!」张阿姨急得直跺脚。
「没事儿!」贺沐晨信誓旦旦地摆了摆手,「我妈这个点儿绝对不会回来的!只要张奶奶你不说,我妈肯定不知道!」
正说着,两道明亮的车灯光柱从院门外扫了进来,正好打在香椿树的树干上。
紧接着,是汽车发动机熄火的声音,以及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树上的贺沐晨转头一看,正对上站在院门口丶脸色铁青的叶清栀。
「不好!」贺沐晨大喊一声,声音都劈叉了,「我妈回来了!贺璟睿,你赶紧下来!快点!」
贺沐晨反应极快,双手抱住树干,像个熟练的泥鳅一样,「哧溜」一下就顺着树干滑到了地上,稳稳当当地站住。
但贺璟睿不行。
他从小在美国长大,跟着叶清栀住在公寓楼里,平时最剧烈的运动也就是在草坪上跑两圈,哪里干过爬树这种野小子的事。今天完全是被贺沐晨这个双胞胎哥哥怂恿着,脑子一热才爬上去的。
现在一听妈妈回来了,贺璟睿心里一慌,手上的力气顿时松了。
他本来就没踩稳,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失去了平衡。
「啊——」
贺璟睿惊呼一声,双手从树干上脱开,整个人直直地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璟睿!」
叶清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连手里的公文包都顾不上拿,直接扔在地上,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贺璟睿重重地摔在树底下的泥地上。虽然地上有一层落叶,但冬天冻硬的泥土依然坚硬无比。
一时之间,整个院子鸡飞狗跳。
「哎呦喂!摔着哪儿了?摔着哪儿了?」张阿姨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扑过去扶人。
贺沐晨也吓傻了,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叶清栀冲到树下,一把推开张阿姨,跪在地上把贺璟睿抱进怀里。
「璟睿!哪里疼?告诉妈妈哪里疼?」叶清栀的声音都在发抖,双手在儿子身上快速地摸索着,检查有没有骨折。
贺璟睿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膝盖:「妈妈……膝盖疼。」
叶清栀低头一看。
校服裤子的右边膝盖处磕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皮肉擦破了一大块,鲜血正往外渗,混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万幸的是,除了膝盖擦伤,手脚的关节都能活动,没有伤到骨头。
叶清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后怕和愤怒。
她一把将贺璟睿抱起来,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屋里走。
张阿姨赶紧捡起地上的公文包,拉着吓呆的贺沐晨跟在后面进了屋。
屋子里灯光明亮。
叶清栀把贺璟睿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了医药箱。
她拧开棕色的玻璃瓶盖,一股刺鼻的碘酒味瞬间弥漫在温暖的客厅里。她拿出一根棉签,蘸满碘酒,蹲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给贺璟睿清理膝盖上的伤口。
棉签碰到伤口,贺璟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叶清栀按住他的小腿,声音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