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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从敞开的院门涌进来,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在院中弥漫。
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砖地面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独自蜷在墙角,有的趴在门槛上,半截身子在门内,半截在门外,像一群在睡梦中被杀死的人。
鲜血从每一具尸体身下洇开,在青砖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从院子中央流向排水沟,从排水沟流进墙角的暗渠,发出细细的丶黏腻的声响。
等聂瑛赶到时,晨雾已经薄了几分。
他站在院门外,灰色劲袍的左袖被晨露打湿了,贴在手臂上,有些凉。
他的右手握着镇皇剑,剑鞘贴着地面,剑柄上的朱红色丝绦垂下来,纹丝不动。
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七杀阁的杀手,一个个沉默如铁,目光在院中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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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瑛的目光越过影壁,落在院子里。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院中的尸体横陈,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那个老伯的死状最惨,双臂的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像两根从腐肉里长出来的新笋。
颈骨断了,头歪向一侧,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拧断了脖子,连痛苦都没来得及感觉。
聂瑛的手指在剑鞘上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那只是一瞬,很快便松开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过影壁,走过前院,走过那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每一具尸体上扫过,又移开。
他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呼吸,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铁鹰靠在廊柱上,右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抬起左手,用袖子随便擦了擦掌心的血,朝聂瑛抬了抬下巴。
「来晚了,活儿都干完了。」
鬼笔判官坐在台阶上,判官笔搁在膝头,正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笔尖的钢针。
他抬起头,看了聂瑛一眼,嘴角微微上挑。
「下次早点来,还能捡几个漏。」
贪狼从聂瑛身后走出来。
他比铁鹰瘦一圈,身量修长,面容清秀得像一个书生,可他的眼睛不像是读书人的眼睛——太冷,太静,像两口没有底的枯井。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尸体,又看了看铁鹰和鬼笔判官,叹了口气。
「你们俩也真是的,一下就把活都干完了,还让我们白跑一趟。」
那语气不像在抱怨,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用靴尖拨了拨那人的脸。
尸体的嘴张着,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沾满了灰。
鬼笔判官将判官笔插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白跑?你们跑什么了?从西市走到安远坊,不到十里路,这也叫跑?呵呵……」
贪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刀锋在磨石上蹭了一下。
聂瑛一言不发他站在院子中央,周围是二十多具尸体,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铁鹰和鬼笔判官在斗嘴,贪狼在调侃,其余几个杀手靠在墙边,有人点了一根烟,有人低头整理袖口,有人闭着眼睛假寐。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聂瑛垂下眼帘。
他的视线落在脚边那具老伯的尸体上。
老伯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皮半耷拉着,露出底下浑浊的丶凝固的眼珠。
他颈骨折断的角度太诡异了,头几乎贴上了左肩,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人拧断了脖子的老鹤。
聂瑛的手指在剑鞘上又收紧了一瞬。
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
指节泛白,指尖发青,攥着剑柄的力道像在握一个快要从掌心滑脱的东西。
铁鹰从廊柱边走过来,拍了拍聂瑛的肩膀。
「走了,收功,阁主还在等回话。」
那手掌很重,拍在肩上,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聂瑛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随即恢复了。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刚要转过身向院外走去。
「等等!」
陆七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笑着对聂瑛说:「聂剑主,就这样回去,王爷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聂瑛:「人都已经死了,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陆七摸了下鼻子道:「王爷说了,要亲自验尸,至少得把他们的人头取回去吧?」
聂瑛的手不由握紧了镇皇剑鞘,脸色逐渐泛白。
「怎么了聂剑主,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陆七问了一句,表情很是无辜。
聂瑛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就带回去吧,不过死者为大,我以为……」
「聂剑主这是在为敌人说话么?」陆七始终保持皮笑肉不笑的姿态,「还是说聂剑主觉的王爷的话不顶用?」
聂瑛轻笑一声道:「我只是不习惯在死人身上白费功夫,你们要做什么就做吧,我就在门外守着。」
说完,聂瑛转身就走,靴底踩过一滩暗红色的血泊,血水溅上他的靴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低头。
走过影壁时脚步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那面被掌力震裂的影壁上。
青砖碎裂,露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中央,有一个淡淡的丶暗红色的掌印,是老伯临死前最后那一掌拍在墙上留下的。
掌印边缘的皮肉组织已经乾涸,黏在砖面上,像一块被人遗忘的丶发霉的旧抹布。
聂瑛移开目光,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铁鹰和鬼笔判官等七杀阁成员还在斗嘴在陆七安排下切割首级。
这些事对他们而言信手拈来。
只有聂瑛背靠宅院外墙壁,握紧手中镇皇,脸色不住抽搐。
不多时,各人各自提着几个血淋淋包裹出了宅门。
聂瑛道:「办完了么?该去跟王爷交差了吧?」
陆七却道:「不急,这些都只是小喽罗,靖安坊那才是大鱼,王爷说了,顺手解决吧。」
「什么?」
聂瑛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语的震惊之色。
陆七:「怎么了聂剑主,你今天似乎很不对劲。」
聂瑛忙收起情绪:「没有,只是没想到细作居然这么多。」
「王爷势力扩张,自然有人见不得他好了,有什么可奇怪的,以后聂剑主就会习惯的,走吧。」
说完,陆七带着七杀阁杀手向靖安坊行去。
聂瑛愣了一瞬,立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