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大明宫,巍峨如岳,在暮色中如同一头俯卧在龙首原上的远古巨兽。
萧景轩站在宫门前,仰头望着这座比大夏皇宫雄伟十倍的宫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丶近乎呻吟的叹息。
「这就是……大明宫。」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的发冠早就丢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油腻腻的,打着结,不知多少天没洗过。
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他站在巍峨的宫门前,像一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丶遍体鳞伤的野狗,误闯进了一座不该闯入的殿堂。
林薇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大明宫的宫门上。
那目光里有震撼,有贪婪,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终于看见希望的光芒。
她比萧景轩好不到哪里去。
那身鹅本就残旧的衣裙摆上沾满了泥浆和草渍,有几处被树枝刮破的地方用布条打了补丁,粗糙得不像话。
发髻早就散了,只用一根木簪勉强绾着,几缕青丝垂在鬓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脸上没有涂脂粉,素面朝天,可即便这样,那张脸依旧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即便一身狼狈,她站在大明宫前,依然如同一株在乱石堆中倔强绽放的空谷幽兰。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彷徨,而是一种灼热近乎疯狂的渴望。
两个月。
从大夏国都平阳城被大乾铁骑攻破,到今天站在河西大明宫前,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们从平阳城外的密道逃出,翻山越岭,昼伏夜出,躲过了大乾的追兵,绕过了沿途各国的关卡,穿过莽莽群山,渡过滔滔江河,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有时候他们在荒山野岭过夜,裹着一件单衣缩在岩石缝里,听着远处狼群的嚎叫,整夜不敢合眼。
有时候他们在小镇上停留,用身上仅剩的首饰换几顿粗粮,吃完便继续赶路。
萧景轩曾想卖掉那支家传的玉簪换盘缠,被林薇一巴掌扇在脸上,骂他「废物」。
那是他们逃亡两个月里,林薇第一次打他。
萧景轩没有还手,甚至没有争辩,只是捂着脸蹲在路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薇没有告诉他,那支玉簪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翻本的本钱。
没有人比林薇更渴望享受权力的滋味,那种一言定生死,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快感,早已让她成瘾。
两个月后,他们终于踏上了河西的土地。
从踏入河西边境的那一刻起,林薇就发现,这个地方不一样。
边境的官道宽阔平整,能并排行驶四辆马车。
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驿站,驿站的墙壁刷得雪白,门前挂着「河西驿」的招牌,招牌上的字是刻的,不是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驿站里有免费的茶水供应,有乾净的床铺供行人歇脚,还有郎中坐诊,给生病的行人免费诊治。
萧景轩当时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林薇也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亮了。
越往东走,越繁华。
沿途的城镇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热闹。
田间地头,庄稼长得齐腰深,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
农人们在地里劳作,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强挤出来的,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丶对生活的满足。
林薇看着那些笑脸,再回想自己现在这样落魄的模样
嫉妒丶不甘情绪疯狂蔓延。
一群平民过的都比自己体面,凭什么?
这群刁民就应该活在泥潭里,才能体现自己的优越。
等到了长安,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估计这是全天下最大的城池,也是最繁华的城池。
城门洞开,行人商旅络绎不绝,没有人在城门口设卡盘查,没有兵卒向百姓索要好处费。
萧景轩又愣了一下。
不收城门税。
在大夏,光是进平阳城,就要交五文钱的「入城费」,这还是朝廷明文规定的。
至于守门士卒私下索要的「茶钱」,那更是无底洞。
长安城的主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十八辆马车,路面由水泥铺成,一眼到头给人一种极具的视觉盛宴。
街两边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风中飘动,夥计们站在门口吆喝招徕,声音此起彼伏。
卖绸缎的丶卖瓷器的丶卖胭脂水粉的丶卖文房四宝的,应有尽有。
林薇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店铺,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百姓,看着那些百姓脸上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神采,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秦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这个秦王能在短短十余年内,把一片混乱的河西打造成这般模样,一定不是凡人。
一定不是萧景轩这种废物。
思绪飘回,她看了萧景轩一眼。
萧景轩正蹲在宫门角落,大口大口地喝水囊里的水。
或许是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林薇移开目光,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自己当年怎么会选中他。
当年她站在萧景桓和萧景轩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萧景轩。
萧景桓是大夏正统太子,才学过人,待人宽厚,满朝文武无不敬服。
他对她一往情深,从她十二岁起便认定了她,等了整整十年。
可她还是选了萧景轩。
只因为萧景轩的野心更大,手段更狠,跟着萧景轩,她能得到萧景桓给不了的东西——权力。
不是当皇后的权力,是当「造皇者」的权力。
萧景桓是太子,他登基是天经地义,她嫁给他,只是一个皇后。
而萧景轩什么都不是,若她帮他夺了皇位,那这江山就是她一手造就的,她就是这大夏国真正的丶看不见的主人。
她本以为赢了。
可现在看来,她输的彻彻底底。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定输赢,需要的战略规划。
「走吧。」林薇收回目光,声音冷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下人,「秦王还在等我们,能不能成,就看今日了。」
萧景轩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向大明宫的宫门走去。
林薇没有看他,迈步跨过门槛,两扇朱漆铜钉大门缓缓推开。
门内,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远处,紫宸殿巍峨耸立,殿顶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檐角的走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檐上跃下。
殿前的广场上,两排甲士列队而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尊铁铸的雕塑。
广场中央,一条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直通大殿,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铜制宫灯,灯中燃着鲸油,火光在暮色中跳动着,将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林薇走在御道上,靴底踩在汉白玉石面上,发出轻微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沉稳有力,与两个月来那个狼狈逃窜的亡国皇后判若两人。
她走在御道上,像走在一条通往权力的丶永无尽头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