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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散尽,天光破晓。
薄晨的寒霜覆满边关旷野,天地间笼着一层浅淡的白雾,冷风卷着肃杀之气扫过荒原,吹得两军阵前的旌旗猎猎作响。
安西铁军联营的壁垒森严整齐,甲光映着初生的朝曦,森寒凛冽,数万铁骑静默列阵,无人喧哗,只余风吹甲叶的轻响,无形的压迫感沉沉压向五里外的大胤军寨。
一夜休整,军心蓄满,杀机蛰伏。
周明晏丶陈冲二人一身亮银寒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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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点选一千精锐步卒,尽数是久经西荒血战丶杀伐凌厉的老兵,人人披重甲丶持锐刃,队列规整,步履沉稳,缓缓行至大胤军营壁垒之外,百步立阵。
千余安西士卒肃然伫立,寂然无声,单单千人阵列,却压得整片旷野气息凝滞,较之对面龟缩不出的三万禁军,反倒更有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
大胤军营高墙耸立,垛口林立,高悬的免战牌在晨雾中格外刺眼,木质牌面历经数日风吹日晒,依旧醒目,死死昭示着潘破虏固守待援丶隐忍不战的军令。
中军高台之上,潘破虏一身墨色大将军战甲,身姿巍峨,凭栏而立。
一夜安歇,他心境沉稳笃定,眼底尽是静待合围的从容。
在他心中,两日之后十二万大军合围成型,安西军插翅难飞,眼前所有挑衅对峙,都只是敌军临死前的虚张声势。
裴延丶赵弘分立高台两侧,身后一众校尉将官列队肃立,人人面色松弛,连日压抑尽数消散,只待援军抵达丶一战决胜。
旷野之上,周明晏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潘破虏,声线清冷凛冽,穿透晨雾,清晰传遍两军阵前丶整座营寨:
「潘破虏听着!」
「我奉安西葛帅军令,亲临阵前,最后劝降一次!」
「尔等困守孤营,外无驰援,内无生机,大势已去,顽抗唯有全军覆没,
即刻卸甲归降,可保全营将士性命,免遭屠营灭顶之灾!」
直白的劝降,没有辱骂挑衅,没有虚言恫吓,字字冰冷,句句是尘埃落定的宣判,落在大胤全军耳中,显得荒诞又可笑。
高台之上,潘破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满是天朝禁军的傲骨与轻蔑。
他身经百战,镇守边关多年,从未将偏安西荒的河西兵马放在眼中,更何况如今胜券在握,怎会受此劝降。
他沉声开口,嗓音浑厚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大胤精锐禁军,戍守中原正统,食君之禄,守土卫国,有死无降!」
「河西蛮夷,偏安一隅,侥幸逞凶一时,也敢阵前狂言?不出两日,勤王大军合围而至,尔等蝼蚁之师,顷刻灰飞烟灭!痴心妄想,速速退去!」
话音落地,大胤营墙上的士卒尽数抬头,眼底带着鄙夷与笃定,人人都坚信援军将至丶胜局已定,只当安西军是穷途末路丶故作姿态。
旷野阵前,周明晏闻言,陡然低低冷笑出声。
这笑声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凉与嘲讽,穿透薄雾,压过风声,听得对面大胤将士心头莫名一紧。
连日对峙,他早已将潘破虏的心思摸得透彻无比。
这位大胤名将,隐忍挂免战牌,固守不出丶忍辱不战,从非畏惧安西军锋芒,而是笃定援军将至,打算以拖延之术,坐等三路勤王师合围,内外夹击,将安西铁军彻底绞杀于此地。
所有的隐忍丶退让丶避战,皆是精心算计的战术,而非怯懦畏敌。
周明晏抬眸,目光直视高台之上神色笃定的潘破虏,字字清晰,一语戳破对方所有底牌:
「潘大将军心中所思,周某心知肚明。」
「你死守营盘丶高悬免战丶任我军连日挑衅丶始终避而不战,无非是在坐等南路丶东路三路勤王之师赶至。」
「你笃定只需再撑两日,十万援军压境,便可与你三万禁军里外合势,合围我安西孤军,将我等尽数剿灭于此,对否?」
一语道破天机!
潘破虏浑身一震,脸上从容笃定的神色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隐忍布局丶秘而不宣的全盘战术,从未对外泄露半分,军中知晓援军详情者寥寥无几,眼前这名河西将领,竟一语精准道破他所有算计!
惊愕转瞬之后,潘破虏强行压下心绪波动,面色迅速恢复镇定,眉头紧蹙,故作沉怒,强装不解:
「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两军对垒,只论杀伐攻守,何谓合围驰援?纯属虚妄臆测,妖言惑众!」
他强行遮掩心底的震惊,故作凛然正色,试图稳住身后军心,不让一丝慌乱蔓延。
可细微的神色波动,早已落入周明晏与陈冲眼中。
周明晏见状,笑意更冷,眼底锋芒毕露,再无半分客气。
「听不懂?」
「无妨,那本将就送你一份厚礼,让你彻底听懂!」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明晏陡然抬手,厉声喝令:「呈礼!」
身后列队的安西精锐应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
数名亲兵大步出列,手中捧着裹着战血丶沾染沙尘的三面残破战旗,旗身褶皱斑驳,血迹乾涸,正是昨夜陈冲斩灭三路勤王主力丶带回的三面主将亲旗。
劲风一卷,三面残旗被齐齐扬起,顺势抛向对面的大胤军营壁垒。
三道破旧旗影划破晨雾,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越过高墙垛口,重重落于军营空地之上,落地无声,却似三颗惊雷,轰然砸在所有大胤将士心头。
周明晏声如洪钟,厉声贯喝,响彻天地:
「此乃我安西军葛帅,赠予潘大将军,赠予大胤全军的临别见面礼!」
营内值守的禁军士卒满脸疑惑,纷纷围拢上前,小心翼翼掀开残破旗面。
高台之上的潘破虏,目光死死锁定那三面熟悉的战旗,瞳孔骤然猛地一缩,心头骤然升起一股极致的不安。
三面旗帜,他再熟悉不过!
那不正是三路勤王主力的象徵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