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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幽深漫长的天牢甬道之内,石壁潮湿渗水,青苔遍布四壁,浑浊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丶霉腐味扑面而来,刺骨寒意穿透龙袍,侵入肌理。
典狱使垂首躬身在前引路,步履惶恐丶大气不敢出。
方才值守酣嬉丶玩忽职守的慌乱尚未褪去,又见帝王面色阴沉如水,周身威压凛冽如刀,整个人早已肝胆俱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路纵深向下,穿过层层结界丶道道铁门,越过无数关押重刑犯的囚室,沿途狱卒尽数跪地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威仪。
最终,二人停在了天牢最底层丶整座囚狱戒备最森严丶封锁最彻底的终极死牢门外。
厚重黝黑的精铁牢门牢牢紧闭,门板浇筑百炼精钢,镶嵌繁复锁扣,门外缠绕层层寒铁锁链,锁死三十五年光阴,隔绝了天光人世,也锁住了朝野最大的秘密。
伫立在这扇隔绝了三十五年恩怨情仇的铁门前,李昭神色沉冷丶面无波澜,那双执掌万里江山丶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眸,此刻深邃漆黑,藏着无人窥探的惊悸与忌惮。
他语调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沉声吐出二字:「打开。」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九五之尊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压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身前的典狱使身躯猛地一颤,双膝一软,径直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头颅死死贴地,惶恐叩首请罪,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圣人息怒!卑职丶卑职万万不敢欺瞒圣驾!」
「这间最底层死牢的专属密钥,自三十五年前便奉旨交由十公主殿下专属保管,历代典狱使皆无权触碰丶不得擅开,
卑职值守多年,只能在外围巡查守备,从未有资格开启此门,实在无权过问丶不敢逾矩!」
这番话字字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当年李昭登基之初,忌惮手足丶心存愧疚又暗藏防备,直到最近几年,才特意将这座死牢探视权交由尚且年幼丶心性纯良的十公主李曦保管。
一来公主身居深宫丶不涉党争,最为可信。
二来以至亲之人看管宿敌,可保万无一失,杜绝朝臣暗中勾结丶私放重犯的可能。
三十五年来,此规从未更改,牢门锁钥除开李昭丶皇族亲卫外,独归李曦所有,哪怕他这个当朝帝王,都未曾插手过问半句。
李昭闻言,眸光骤然一凝,心底潜藏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沉默伫立铁门之前,幽暗的光影落在他沉冷的侧颜上,阴晴难辨。
片刻沉寂之后,他缓缓垂眸,声音冷得如同狱底寒冰,带着审视一切的压迫感,沉声追问。
「朕问你。」
「十公主,是不是常年前来天牢?如实告知,不得隐瞒半分。」
这句话裹挟着无形威压,压得跪地的典狱使浑身僵硬,不敢有半句欺瞒。
他定了定心神,恭谨据实回禀:「回禀圣人,过往三十余年,公主殿下恪守圣谕,极为尽责,
常年每逢初一丶十五,必会亲自驾临天牢,独自抵达这底层死牢之外值守探望,从不假手他人,也不许任何人跟随靠近。」
「只是公主每次入内停留许久,门内隔绝视听,卑职品级低微丶权限不足,不敢窥探丶不敢靠近,始终不知殿下沉溺其中所为何事。」
说到此处,典狱使微微一顿,心头惶恐更甚,咬牙道出关键异动。
「但自两个月前,公主殿下最后一次来过此地后,便再也未曾踏足天牢半步,
往日从不间断的探视,骤然彻底中断,再无踪迹,卑职当时只当是宫中事务繁忙,从未敢多想丶更不敢上报惊扰圣驾。」
一语落地,寒意彻骨。
两个月。
恰好是李曜悄然破局丶脱身离狱,远赴南疆的时日。
所有细碎的疑点丶诡异的空缺丶莫名的反常,在这一刻尽数串联,一条清晰的脉络悄然浮现。
李昭伫立原地,脸色阴沉得近乎漆黑,周身气压低至谷底,滔天怒意悄然翻涌,却被他强行死死压制。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万无一失丶严防死守,自己三十五年的安稳安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是他最疼爱的亲生女儿,手握唯一密钥,常年出入死牢,暗中包庇丶暗中周旋丶暗中布局,亲手放走了他毕生的心魔丶皇朝最大的隐患。
良久的死寂笼罩幽深狱道。
李昭缓缓抬步,独自上前,一步步走到冰冷厚重的铁牢门前。
他无视跪地颤抖的典狱使,抬手伸出指节,重重拍击在寒铁门板之上。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地底囚狱层层回荡,震得四壁落尘。
随即,一道清冷威严丶响彻狱底的帝王之声轰然落下:「开门!朕乃圣人!」
这是君临天下的至尊号令,是凌驾一切规制的无上权威。
三十五年了,这座死牢从未迎来帝王驻足,更从未听过帝王亲传的号令。
殊不知只有门后的皇族护卫知晓,这号令就是另一把「锁匙」。
号令落下的瞬间,紧锁的厚重铁门骤然发出「吱呀——」的绵长异响。
铁锁机关应声松动,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敞开一缕缝隙,阴冷腐朽的浊气扑面而来。
门后,四道身披黑铁玄甲丶腰佩皇家御刀的皇族亲卫,正常年死守在此,昼夜轮值丶寸步不离。
这四人是皇家最精锐的死士,只听圣谕丶只守死牢,是看管李曜的最后一道防线。
突如其来的开门动静,让四人瞬间大惊,连忙整齐划一双膝跪地,躬身叩首,齐声参拜,声震囚狱。
「属下等,拜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眼底满是极致的错愕与惊疑,心神震颤不止。
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三十五年来从未踏足天牢半步,从未过问这座死牢分毫,今日为何会骤然亲临地底禁地?
所有人心中布满疑云,却无人敢抬头窥探圣颜,只能死死俯首跪地,静待圣谕。
李昭全然无视四人眼底的惊疑,也懒得理会他们心中杂念,目光淡漠扫过四人,声线冷硬无温,抬手一指长廊最深处丶那间真正困锁三十五年的终极囚室铁门。
「把门打开。」
简简单单四字,不带半分情绪,却蕴藏着即将掀起滔天风浪的怒火。
为首的皇族亲卫统领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他迅速起身,取出专属鱼龙万能密钥,快步上前插入锁孔,旋动机关。
咔嚓!
精铁锁芯转动,禁锢三十五年的终极囚牢,彻底开启。
一股更为浑浊丶更为压抑的腐朽死气,骤然从牢内喷涌而出,混杂着常年不见天光的阴寒,呛得人呼吸滞涩。
李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恶心与烦躁,强忍这令人窒息的污浊气息,抬步迈过门槛,踏入了这座囚禁李曜三十五年的终极死牢。
囚室极为简陋空旷,四壁光秃秃的冷石砌成,无窗无光丶阴暗潮湿,唯有正中央一方冰冷的青石石台,孤零零矗立室中。
石台上,一道人影盘膝端坐,一动不动丶静默无言。
此人长发散乱如草,遮盖整张面容,衣衫破烂不堪丶沾满污垢,周身层层厚重的寒铁锁链纵横交错。
死死捆缚身躯,从肩颈丶腰腹到四肢筋骨,锁得密不透风,俨然一副常年被囚丶受尽折磨丶动弹不得的囚徒模样。
昏暗的光影之下,这幅画面完美复刻了三十五年来的囚禁常态,无半分异常,无半分破绽。
看着这道被锁链死死禁锢的身影,看着这座毫无异动的死寂囚牢,紧绷了一路丶惊惧了一路的心神,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高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地,压在心底三十五年的梦魇瞬间消散大半。
原来苗战的密信是假的。
一切都是边陲废王穷途末路的虚妄造谣丶垂死乱言。
李昭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胸中巨石落地,连日的猜忌忌惮尽数消解,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心底的杀意与恐慌悄然褪去。
只要李曜还在这里,只要这颗定时炸弹没有走出天牢,他的江山丶他的皇权丶他的安稳,就永远固若金汤!
紧绷的情绪彻底平复,李昭已然无心再逗留这座阴寒肮脏的死牢,转身便打算抬步离去,彻底了结这场荒唐的惊扰。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眼角余光骤然一瞥,精准扫过囚徒肩颈处缠绕的厚重铁链。
下一秒,他的脚步骤然僵死,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昏暗微光之下,那道死死捆缚身躯的粗重寒铁锁链之上,一处极其细微丶极难察觉的裂痕,赫然映入眼帘!
裂痕纤细隐秘,几乎与锁链融为一体,寻常扫视根本无从发现,唯有此刻光影恰好折射,方能清晰窥见。
可身为帝王,执掌天下丶洞察人心丶阅尽兵刃器械的李昭,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不是常年禁锢磨损的旧痕,而是外力强行震裂丶硬生生崩开的新痕!
裂痕断面崭新丶锈迹浅薄,分明是近期方才形成的破损!
刹那间,一股比此前更汹涌丶更刺骨的极致惊惧,瞬间席卷李昭四肢百骸。
刚刚落地的心,再度狠狠悬起,狠狠坠落。
不对劲!
处处不对劲!
三十五载完好无损的禁锢铁链,常年无人触碰丶无人撼动,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崭新裂痕?!
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滔天的危机瞬间笼罩全身。
李昭瞳孔骤缩,神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猛地大步冲上前去,抬手狠狠拂开那蓬散乱的长发,伸手触碰锁链裂痕,一把扯动禁锢的铁索,俯身细细打量石台上的人影。
下一瞬,极致的绝望与暴怒,轰然炸裂。
石台上端坐的哪里是什么活人。
这根本不是囚禁三十五年的李曜。
眼前之人,身形轮廓看似相似,可肌肤僵硬冰冷丶毫无活人气度,眉眼五官皆是人工雕琢,身躯肌理僵硬刻板,从头到脚,竟是一具精心缝制丶以假乱真的人偶假身。
衣袍是旧的丶污垢是仿的丶散乱长发是刻意布置的,就连身上的疲惫枯槁之态,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
唯有那满身沉重锁链,牢牢捆缚人偶,完美复刻囚徒静坐之态,骗过了日复一日值守的亲卫,骗过了常年巡查的狱卒,骗过了整座天牢的耳目!
一个以假乱真的骗局,悄无声息,瞒天过海,足足隐瞒了两个月。
真相如惊雷炸响,彻底击碎所有侥幸。
李曜真的早就不在天牢了!
他早就脱困而出丶脱身离狱丶重获自由,远赴南疆搅动风云。
苗战的密信,字字句句,全然属实。
极致的愚弄背叛,极致的屈辱瞬间冲垮李昭所有理智。
他周身戾气暴涨,龙颜彻底震怒,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滔天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天牢焚烧殆尽!
他猛地回身,怒视门外跪地的四名皇族亲卫,声音嘶吼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帝王暴怒!
「假的!全是假的!」
「朕问你们!牢中囚徒何在?!李曜人在何处?!谁能给朕解释清楚!!」
冰冷暴怒的吼声震得囚室四壁震颤,尘土簌簌坠落。
门外四名值守皇族亲卫本已稍稍安心,听闻这声暴怒嘶吼,瞬间魂飞魄散,浑身瘫软,齐刷刷重重跪倒在地,身躯瑟瑟发抖丶面如死灰。
四人瞳孔空洞丶心神俱裂,满脸茫然与惊恐。
他们昼夜轮值丶寸步不离,日日看守囚室丶日日见这道人影静坐石台,从无异动丶从无破绽,谁也不知何时囚徒被调包,谁也不知那尊困住三十五年的身影,早已换成一具冰冷人偶!
他们守的是江山禁地丶帝王禁忌,看管的是皇朝头号重犯。
如今重犯凭空失踪丶骗局瞒天过海,他们罪责滔天丶百死难辞。
极致的恐惧笼罩四人,众人伏跪在地,浑身颤抖,张口欲辩,却喉咙乾涩丶无言以对,只能瑟瑟发抖,等候帝王雷霆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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