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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胜尽人疲,官场嘴脸(第1/2页)
风卷血沙,落满荒原。
蛮族主将尸身横陈泥地,铁甲染赤,往日纵横北疆的赫赫威势,尽数化作一地冰冷残骸。
数万大军,群龙无首。
方才还铺天盖地、碾压一切的杀伐洪流,此刻军心崩碎,人人胆寒。前排士卒连连后撤,后排骑兵调转马头,慌乱的浪潮瞬间席卷整座联营。
无人再敢冲锋,无人再敢对峙。
那一名单枪匹马、浴血斩将的南朝少年,已然成了他们心底无法磨灭的梦魇。
“撤!快撤!”
不知谁嘶吼一声,彻底击碎残余僵持。
密密麻麻的蛮族铁骑,丢盔弃甲,争相奔逃。原本规整的军阵彻底溃散,人马踩踏、器械丢弃,往日精锐之师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仓皇,朝着北疆荒原深处飞速退去。
滚滚烟尘紧随其后,数万大军落荒而逃,十里沙场转瞬清空,只留下遍地尸骸、断刃残甲与浓重血腥。
一场注定覆灭黑风谷的死战,终以蛮族全军溃退、主将阵亡落幕。
谷口墙头,死寂过后,欢呼声迟迟炸开。
嘶哑、粗粝、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无比滚烫有力。
幸存的老兵拄着残破兵刃,缓缓瘫坐墙头,满身血污的脸上,淌下滚烫热泪。连日死守、日夜血战、身心俱疲,无数次濒临绝境、直面死亡,他们从未落泪,此刻大胜既定,却再也绷不住心底酸涩。
南疆义民放下手中斧镰农具,相互搀扶而立,望向关外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眼底满是敬畏与赤诚。
是这名被朝堂辜负、被庙堂算计的少年将军,以一己孤骨,护下了他们的家园,守住了南疆万里烟火。
“守住了……我们真的守住了……”
布衣老者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双手微微颤抖。
无人驰援,无粮无械,无兵无援。
残兵、布衣、孤将,硬生生扛住了数万铁骑的滔天攻势,于绝境之中,抢回一线生机、一方山河。
荒原之上,风沙渐缓。
沈彻依旧立在尸山血海中央,残刀深深拄入血泥,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大战落幕,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透支殆尽的体力瞬间抽空,浑身新旧伤口齐齐撕裂,剧痛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四肢百骸。
眼前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天地间的欢呼声、风声、马蹄残响渐渐模糊。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目光扫过溃逃的蛮族大军,确认敌军彻底远退、再无反扑之力,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动。
赢了。
黑风谷未破,南疆未乱,同袍热血未白流,万民故土未倾覆。
仅此而已,足矣。
他不求功名,不求封赏,不求庙堂体恤,只求自己拼死守护的一切,安稳无虞。
就在此时,十里之外,铁甲轰鸣骤起。
原本驻足观望、冷眼旁观整场血战的朝廷援军,终于动了。
旌旗翻飞,甲胄鲜亮,数万正规精锐列阵前行,步伐整齐、气势浩荡,朝着黑风谷缓缓逼近。
来时迟缓冷寂,去时冷眼旁观,此刻大胜既定,却急急赶来。
援军主将一身精致锦甲,腰佩玉带长刀,面容儒雅端正,方才的漠然冷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恰到好处的激昂与欣喜,策马扬鞭,快步奔至谷口之前。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对着满身血污、狼狈脱力的沈彻,深深一揖,语气恳切热烈,仿佛全程并肩死战、从未缺席:
“沈将军神勇!孤军破万军,单刃斩敌首!此战荡平北疆凶寇,稳固国门河山,惊天伟绩,举世罕见!末将远远观望,全程心潮澎湃,深为将军折服!”
话语慷慨,句句夸赞,字字称颂。
若不知情者听闻,只会以为他率军在外牵制敌寇、伺机待命,是此战不可或缺的助力,绝看不出方才绝境之时,他手握重兵、冷眼旁观,坐看忠良浴血、万民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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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石立在墙头,看得眼底生寒,心底怒火翻涌。
方才谷口血战最烈、防线濒临崩塌之际,这支援军按兵不动,坐视他们死伤惨重、浴血搏命。如今大局已定、蛮族溃逃,他们便盛装出场,前来摘功称颂,何其虚伪,何其凉薄。
不止周石,一众浴血的老兵、赤诚的义民,尽数看清这番做派,脸上的喜色缓缓褪去,只剩满心冰冷。
沙场铁血,终究抵不过官场嘴脸。
沈彻抬眼,疲惫的眸子淡淡的扫过对方。
他浑身血染、伤痕累累,战甲残破不堪,连站立都无比艰难,狼狈至极。反观对面援军主将,甲胄崭新、衣袍整洁、发丝规整,无半分血战痕迹,一身光鲜亮丽。
一眼望去,荒唐又讽刺。
沈彻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极致的疲惫,无喜无怒,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援军主将连忙摆手,笑容愈发和煦得体,字字句句,皆为铺垫功劳、抢占大义:
“不辛苦!为国戍边,本分而已!末将奉中枢之命,率军驰援北疆,一路兼程疾行,唯恐迟到半步,耽误战局!”
他轻飘飘一句“兼程驰援”,直接抹去了自己全程观望、按兵不动的事实,将冷眼旁观,化作千里赴援的劳苦功高。
说完,他故作关切地看向沈彻满身伤势,语气真诚温热:“将军伤势沉重,连日死战,身心俱疲。所幸如今敌寇溃逃、大局已定,将军可安心休养。后续清扫战场、安抚士卒、上报捷报诸事,末将愿全力分担,为将军分忧!”
看似分忧分担,实则急着插手战后诸事,抢占战功、主导捷报,想要将这场孤臣血战、万民死守的奇迹,分摊为朝廷调度、援军驰援的功劳。
一旦让他接手上报,最终送入京师、呈于帝王百官的捷报里,不会有沈彻孤身闯阵的决绝,不会有残兵浴血的悲壮,不会有布衣义民的赤诚。
只会是朝廷运筹帷幄、援军适时驰援,一举平定北疆之乱。
沈彻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对方心思。
他心底无波澜,只剩一片寒凉澄澈。
庙堂的棋局,从来如此。
用时启用、弃时算计,事成摘功、事败追责。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战场清扫、伤亡造册、万民抚恤、战事始末,我军中自有专人处置。”
“将军远道劳顿,按兵待命即可。”
短短数语,直接堵死对方摘功之路。
援军主将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隐晦不悦。
他没想到,身心俱疲、看似虚弱无力的沈彻,在大胜之后,依旧心思缜密、锋芒未敛,半点机会都不留给朝堂派系的算计。
可他不敢发作。
此刻沈彻大胜在手、军心民心尽归,一身赫赫战功震慑北疆,绝非他可以轻易拿捏。
他只能压下心底杂念,再度拱手,勉强维持温和笑意:“既如此,末将听凭将军吩咐。”
沈彻不再看他,缓缓收回目光。
紧绷的心神彻底卸力,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席卷全身。
下一瞬,他身躯一软,直直朝前倒去。
“沈公!”
周石嘶吼一声,不顾一切狂奔下墙,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躯。
沙场修罗,百战不摧,此刻终于力竭晕厥。
残阳斜照荒原,血色铺地,风声呜咽。
黑风谷大胜既定,可庙堂的刀笔算计、官场的勾心斗角,才刚刚追上这片浴血的北疆土地。
千里之外,京师紫宸殿,加急边关密报,已然策马入城,直送首辅案前。
张临渊看着纸上“沈彻单骑斩将、蛮族全军溃逃、万民归心”的字样,儒雅面容之上,无半分欣喜,只剩沉沉阴翳。
他轻轻捏紧密报,指尖泛白,声音低沉冷冽:
“此子,愈发难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