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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铁血未冷,圣旨寒骨(第1/2页)
北疆的风,一夜未歇。
黑风谷战后的血色尚未被风沙拂去,遍地残甲断刃、暗红血泥,处处皆是血战过后的疮痍。谷中一片沉寂,无欢呼大捷的喧嚣,无庆功犒赏的暖意,只剩伤病的低吟、军民的沉郁,以及笼罩全境的无形寒意。
临时主帐内外,守备森严到极致。
周石按刀伫立帐前,左臂残破的绷带早已反复渗血,伤口崩裂的剧痛时刻撕扯肉身,他却浑然不觉,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死南方官道尽头。眼底没有战后大捷的松弛,只剩沉沉戒备与滔天愤懑。
身后营帐内,沈彻依旧昏睡不醒。
军医彻夜守在病榻旁,寸步未离,数次施药施救,却只能勉强稳住伤势,无法唤回他分毫神志。那一身纵横交错的伤口,新旧叠加、狰狞可怖,每一寸都刻着死守国门的赤诚,每一处都藏着无人知晓的孤苦。
帐外,数十残存老兵分列两侧,人人带伤、个个浴血,残破的兵刃紧握手中,默然伫立,不言不语。历经数日夜死战,他们早已身心俱疲,却无一人敢松懈片刻。
数百南疆义民自发围成一圈,守护在营帐外围。
他们褪去了战时的悍勇嘶吼,此刻沉静肃穆,布衣褴褛、满身尘血,却用最朴素的身躯,筑起一道护住将帅的人墙。百姓不懂朝堂权谋,不懂规矩法度,他们只知——这位少年将军为护他们家园九死一生,如今重伤昏迷,绝不容任何人前来折辱加害。
不远处,朝廷援军依旧列阵对峙。
数万精锐铁甲森然、旌旗整齐,明明是来驰援边关的王师,此刻却如同虎视眈眈的监军,冷眼俯瞰着这片浴血之地,静静等候京师诏令落地,等候沈彻坠入深渊。
时辰渐亮,朝日初升,微光刺破荒原浓雾。
南方官道尽头,一阵急促且威严的马蹄声,骤然划破谷中沉寂。
八匹快马绝尘而来,甲胄鲜明、仪仗规整,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腰佩制牌,手持明黄圣旨,面色冷峻、气势逼人。一路风尘仆仆,却难掩眼底的傲慢与漠然。
是京师传旨钦差。
人马疾驰至谷口,援军主将即刻率众出迎,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低声耳语数句,将黑风谷近况、沈彻昏迷之事尽数禀报。
钦差闻言,眼底无半分动容,无半分对忠良的体恤,只淡淡颔首,语气冰冷刻板:“即刻入谷,宣旨勘问。”
没有体恤沙场血战的艰辛,没有问询边关战后的残局,千里奔赴,只为一纸构陷诏令,问责护国守将。
一行人径直朝着主帐走来,步伐铿锵,带着朝堂独有的威压,无视满地血色尸骸,无视遍地伤残将士。
“止步!”
就在钦差即将踏入营帐范围的刹那,周石骤然跨步挡在前方,单刀横立,声线冷硬如铁,硬生生拦住一众朝廷官员的去路。
绯衣钦差眉头紧锁,眼底浮出愠怒,居高临下冷睨着满身血污的周石,沉声呵斥:“大胆校尉!本官持天子圣旨前来宣旨,你也敢拦阻?是想抗旨不尊、意图谋逆吗?”
威压铺面而来,字字皆是朝堂诛心话术。
周石毫无惧色,握刀的手掌青筋暴起,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家将军重伤垂危,昏迷不醒,性命悬于一线!此刻不宜惊扰!”
“天大的旨意,天大的问责,可否等我家将军苏醒、伤势稍稳之后,再行宣读?”
他不求封赏、不求抚恤,只求给九死一生的沈彻,留一线喘息之机。
可朝堂寒凉,从来不容半分情理。
钦差冷笑一声,拂袖侧目,语气刻薄冰冷:“重伤?昏迷?”
“沙场逞勇之时不知惜命,擅权妄为之时不知收敛,如今自知闯下大祸,便装病避旨?沈彻心思,未免太过浅显!”
一句话,彻底抹去黑风谷数日血战的悲壮,抹去沈彻舍命护疆的赤诚,将九死一生的重伤,污蔑为畏罪装病的伎俩。
帐前一众老兵、布衣义民,闻言瞬间怒火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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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攥紧双拳,指节发白,眼底血色翻涌。
他们亲眼见证将军孤身冲阵、浴血斩将,亲眼见证他满身刀伤、透支晕厥,这般舍生忘死的忠良,竟被朝堂官员如此轻贱、如此污蔑!
“你等庙堂之人,从未踏足北疆血战,从未见过蛮夷屠戮,凭何如此辱我将军!”一名年迈老兵咬牙嘶吼,声音悲愤颤抖。
“我等将士浴血死守,百姓舍身赴援,保的是大朝河山,护的是天下万民!何罪之有!”布衣老者上前一步,直视钦差,眼底满是寒心与愤怒。
众人愤懑发声,群情激愤,却依旧恪守分寸,无人妄动兵刃,无人违抗秩序。
可这份隐忍,落在钦差眼中,反倒成了桀骜不驯、聚众胁旨。
钦差面色愈发阴沉,高声厉喝:“放肆!一群残兵败卒、乡野布衣,也敢妄议朝政、顶撞天使?”
“沈彻私聚民勇、祸乱法度、私收民心、损耗边军,数罪并罚,罪证确凿!尔等还要为其狡辩,是想同罪论处吗?”
字字诛心,句句构陷。
张临渊笔下的三条罪名,此刻被钦差当众宣读,堂而皇之地扣在沈彻头上。
赫赫战功,一笔勾销。
万古忠良,顷刻成罪。
周石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焚心,却依旧死死强忍,不退不让:“血战退敌、守住国门,是实打实的功绩!万民自发赴援、感恩将军,是天下人心!何来擅权祸乱、笼络民心之罪!”
“功过自有公论,绝非朝堂笔墨可以肆意篡改!”
钦差懒得再多费口舌,抬手展开手中明黄圣旨,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座黑风谷,威严霸道,不容置喙:
“圣旨在此,众皆听宣!”
周遭瞬间被迫沉寂,唯有风声呜咽,似在悲鸣忠良际遇。
钦差朗朗开口,字字冰冷,落地成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守将沈彻,虽有退敌微功,然擅调民勇、私启布衣兵戈,藐视中枢法度;恃武逞强、轻弃士卒,损耗北疆精锐;笼络边民、私收军心,有拥兵自重之嫌,隐患深重。”
“今为整肃朝纲、杜绝私弊,即刻卸去沈彻北疆一切兵权官职,着令即刻回京,交三法司勘问定罪!”
“黑风谷防务,即刻交由北疆援军主将接管。钦此!”
一纸圣旨,彻底敲定结局。
轻飘飘数行文字,碾碎了一场绝境大胜,碾碎了一身铁血忠骨,碾碎了万千军民的赤诚。
帐前所有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们拼尽性命守住的山河安稳,换来的不是朝廷体恤、百官称颂,而是一纸卸职问罪的诏令。
沙场拼杀不死身,终究难逃朝堂算计刀。
援军主将闻声,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喜色,快步上前,坦然欲接兵权。
周石横刀立马,死死挡住,周身杀气暴涨,厉声低吼:“谁敢接管!”
“将军昏迷未醒,冤屈未白!这兵权,这防务,谁都接不走!”
数十残兵齐齐踏前一步,兵刃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数百义民紧随其后,布衣列阵,死死护住营帐,人人眼底悲愤,宁死不退。
一时间,刚退外敌的黑风谷,内部剑拔弩张,军民同心,对峙王师。
钦差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尔等想要聚众抗旨、兵变作乱吗!”
嘶吼声震荡旷野,却压不住众人心底的寒凉与愤慨。
就在局势彻底僵持、即将激化的瞬间——
身后紧闭的营帐之内,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响,缓缓传出。
“不必拦。”
声线沙哑虚弱,带着大病初醒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帐帘,被一只苍白带血的手,缓缓掀开。
沈彻醒了。